那对父女上楼后,老者脸上堆着谦卑而谨慎的笑容,少女则低着头,抱着琵琶,亦步亦趋地跟在老者身后。他们从楼梯口最近的桌子开始,挨桌低声询问:“客官,可要听支小曲助兴?小女略通音律……”
然而,回应多半是漠然的摇头,或是不耐烦的挥手。有几桌正在高谈阔论的商贾,甚至皱起眉头,嫌他们打扰了谈兴。父女俩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眼神中的期待也一点点黯淡下去。楼上食客本就不算太多,眼看就要问完一圈,却无人问津。少女抱着琵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头垂得更低了。
王皓川看在眼里,心中微叹。看那少女,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量未足,衣衫虽浆洗得干干净净,布料却单薄得很,在这秋夜已有些凉意的酒楼里,显得尤为楚楚可怜。身形瘦弱,面色也带着营养不良的微黄,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抬头时,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孩童的清澈,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早面对生活的怯懦与不安。
眼见他们问到自己邻桌又被拒绝时,王皓川抬手,声音清朗:“来,我这里,我要听曲子。”
那对父女闻声,仿佛绝处逢生,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惊喜。老者忙不迭地拉着少女快步走过来,连连躬身:“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想听什么曲子?小女会的不多,但一定用心唱。”
“无妨,拣拿手的唱来便是。”王皓川温和道,指了指桌前空地。
少女感激地看了王皓川一眼,飞快地低下头,抱着琵琶在父亲身侧稍远些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轻拨琴弦。
“b琮……”清越的琵琶声响起,虽因琴旧,音色不算顶好,但指法颇为娴熟,节奏分明。少女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是一首流传颇广的《竹枝词》。少女嗓音尚带稚嫩,清亮婉转,如出谷黄莺,虽无太多技巧,但胜在情真意切,将词中少女那种含蓄又雀跃的情思,表达得颇为动人。琵琶声叮咚相和,倒也悦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王皓川放下酒杯,抚掌赞道:“唱得好。可还有别的?”
少女眼睛一亮,忙点头:“回公子,还有的。”得到肯定,她似乎胆子大了些,脸上也多了点光彩,指尖在弦上跳动,又换了一曲。
这回是一首《采莲曲》,曲调更为轻快活泼。王皓川边听边就着菜肴喝酒,窗外灯火阑珊,耳畔清歌袅袅,虽无丝竹管弦之盛,却也别有一番质朴风味。他觉得这穿越后的生活,似乎也并非全然是枯燥与危险,偶尔也有这般惬意闲适的时刻。
第二曲罢,不等王皓川再问,少女似乎也唱出了兴致,眼含期待地看着他。王皓川笑道:“我不用一次次问了,把你会的,都给我弹唱出来吧。”
父女俩闻,更是喜不自胜。老者搓着手,连声道:“公子真是菩萨心肠,小老儿多谢公子赏饭!”少女也抿嘴笑了笑,眼中光彩更盛,定了定神,又接连弹唱了三首曲子,有哀婉的《长门怨》,有悠远的《关山月》,还有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带着西北边地的苍凉韵味。
五曲唱罢,王皓川也酒足饭饱。少女停下拨弦的手指,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些羞赧地低声道:“公子,奴家……奴家就会这五首曲子了。”
“嗯,好听。”王皓川真心赞道,“稚嫩的嗓音,配上这琵琶曲,虽不华丽,却也清新动人,堪称天籁。”他心情愉悦,觉得这父女二人着实不易,唱得也用心,便想多给些赏钱。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递向少女:“唱得好,这是赏你的。”
那少女看到递到面前的银子,先是一愣,待看清是银光闪闪的一块,而非惯常收到的铜钱,顿时吓得“啊”了一声,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站起身来,躲到了父亲身后,连连摆手:“这……这……奴家不敢,公子,这太多了!”
老者也吓了一跳,赶紧躬身拱手,语气惶恐:“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厚意,小老儿心领了,但这实在太多了!万万不敢收!”他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又是摆手又是作揖,仿佛那银子烫手一般。
王皓川愣了,他自忖给得不算特别多,但比起听几支小曲的市价,肯定丰厚许多,本是好意,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你们唱得好,我愿意给,有何不可?”
老者只是摇头,死活不肯接,嘴里反复念叨:“公子厚意,小老儿感激不尽,但这钱实在不能收,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啊……”
这边的动静,早已引起了酒楼掌柜的注意。见状连忙走了过来,先对王皓川拱了拱手,又转向那对父女,温声道:“老丈,小娘子,莫慌。敢问公子,方才听了几支曲子?”
王皓川道:“五支。”
掌柜点点头,又对王皓川赔笑道:“公子爷,您初来乍到,或许不知咱们这行的规矩。在这陇州城,酒楼茶馆里卖唱,行情价通常是一曲二十到三十文。唱得好,客人高兴,多赏些,三十、五十文也是有的。您听了五曲,按顶格算,给一百五十文已是厚赏。您这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那可是足一千文!您让这父女如何敢收?他们今日收了您这么多,传扬出去,明日谁还敢点他们的曲子?别的客人一听,哦,这唱一曲要二百文?那谁还点?他们父女往后还怎么在这行当里讨生活?这是坏了行规,也绝了他们以后的生路啊。”
王皓川这才恍然大悟。他来自现代,习惯了打赏消费,觉得服务好就多给钱,天经地义。却忘了这是等级森严、行规严密的古代社会。下层百姓有他们的生存智慧和约定俗成的规矩,过分的“慷慨”,有时候非但不是帮助,反而可能引来嫉妒、猜疑,甚至破坏他们赖以生存的微薄平衡。这父女不敢收,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也要不起。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也暗自警醒,自己虽然穿越至此,行思维却还常带着前世的惯性,对此间的人情世故、明暗规矩,了解得还是太浅了。
“原来如此,是我孟浪了,多谢掌柜的提点。”王皓川收起银子,对掌柜的客气道。然后他看了看桌上的杯盘,问道:“掌柜的,烦你看看,我这一桌酒菜,共是多少钱?”
掌柜的扫了一眼桌面,心中默算,很快答道:“清蒸涧鱼四十文,菌菇焖山鸡五十文,清炖羊肉六十文,时蔬二十文,羊羔酒一壶三十文,共计二百文。”
王皓川点点头,将那一两碎银子又递给掌柜:“这里是酒菜钱,连方才听曲的赏钱一并结了。酒菜二百文,听曲……就按掌柜说的,给一百五十文吧。剩下的,劳烦掌柜帮我换成散钱。”
掌柜的接过银子,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公子爽快,稍候。”他快步走回柜台,用戥子称了银子,又取了相应的散碎银两和一大串铜钱回来,当着王皓川和那对父女的面点清:“公子,这是找您的六钱碎银,合六百文。这是三百五十文铜钱,听曲的一百五十文在此。”他将一小串约莫一百五十文的铜钱递给那老者。
老者这次没有推辞,颤抖着手接过,和孙女一起,对着王皓川和掌柜的千恩万谢,这才小心地将铜钱收好,抱起琵琶,躬身退下。
他们刚走下楼梯没多远,就听见旁边一桌刚才拒绝了他们的客人喊道:“喂,唱曲的,过来,给我们也来两首听听!”显然是见王皓川给了厚赏,又听掌柜说了行情,觉得这父女唱得确实不错,价钱也公道,便动了心思。
王皓川在楼上窗边看见,不由微微一笑。自己这番举动,倒无意中替他们做了个“广告”。这也算是穿越到此,做的第一件……嗯,算是好事吧?虽然过程有点乌龙。
结了账,王皓川起身下楼。羊羔酒度数虽不高,但被晚风一吹,微微有些晕乎。他辨了辨方向,朝着官驿所在的东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