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本就只是虚掩着。
里面那小姑娘听见敲门声,放下手里的衣裳,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这才走过来,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一开,她先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个年轻公子,衣着干净,气度不俗,腰间配着短刃,脚边还拴着两匹马,一看就不是会出现在这种破院门口的人。
小姑娘生得不算多么出挑,却也不丑。十三四岁的年纪,脸还带着点没长开的圆润,眉眼清清秀秀,只是长久营养不济,显得有些瘦,皮肤也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微微发黄。
王浩川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样的年纪,放在后世,也不过是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最大的烦恼无非是作业太多、月考没考好、班里哪个讨厌鬼又烦人了。可在这大宋,她却已经要自己提水、洗衣、做工赚钱了。
先前酒楼里卖唱的那个小姑娘是这样,如今眼前这个也是这样。
这世道,对穷人家的孩子,是真不客气。
王浩川把两匹马牵到院墙外一处还算结实的木桩边拴好,这才转过头来,冲那小姑娘问道:
“你哥刘猛呢?”
小姑娘听他一开口就问刘猛,眼里的警惕顿时更重了几分。
她方才看对方装束,已知道这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何会找上自家哥哥。
哥哥那点德性,她自己还能不知道?
说得好听些,是在外头混饭吃;说得难听些,就是个不太安生的闲汉。
她不太信自家哥哥能结交上这样的人,便小心翼翼地问:
“我哥……他早上天不亮就出去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里已有些不安:
“他……他做什么了?”
王浩川一边说话,一边却已经大大方方迈步进了院子,那架势自然得很,像是进了自己家后院一样。
“别怕。”
“我是他朋友。”
“他帮了我,我答应过,要谢谢他。”
这话一出,小姑娘脸上的警惕总算松了些。
她虽然知道自家哥哥不太靠谱,可也知道,哥哥再混,也还不至于干出害人性命的大事。如今听这位公子说,是哥哥帮了他,还要来道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便慢慢落了一半。
“哥哥说……他去城里做帮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王浩川“哦”了一声,四下看了看,见院子里靠墙有个旧石墩,便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抬头冲她道:
“去,把他找回来。”
“我在这里等。”
小姑娘直接听愣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一时站在原地,竟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把人请出去。
王浩川见她发愣,又催了一句:
“去呀,愣着干什么呢?”
见小姑娘还是没动,他忍不住乐了,故意逗她:
“怎么,怕我偷你家东西啊?”
“就你这家当,全加起来,怕是都没我外头那匹马值钱。”
这话说得实在太直。
小姑娘脸“唰”地一下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抿了抿唇,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王浩川坐在石墩上,看着她细瘦的背影一溜烟似的跑远,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这日子,也挺有意思。
闲着没事,揍揍地痞,抢抢山匪,逗逗小姑娘,穿越的生活倒真没他先前想的那么无趣。
可这念头一起,心思便又慢慢飘远了。
再往前,就是东京了。
到了东京,要做的事很多。
先是安顿下来,再是备考,再是想法子往上爬。可这些都还是明面上的事,他心里真正压着的,却始终是那一桩最难、也最不敢细想的念头。
那位,可是在深宫高门之内。
寻常人别说接近,连远远看一眼都未必有机会。
王浩川靠在石墩上,望着院墙外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树枝,想得有些出神。
真到了京城,怎么才能和她搭上线呢?
总不能一头闯到宫门口去说,嗨,我想见见帝姬!
那不是找死,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可转念一想,他又自己笑了。
嗨,人嘛,总得有点理想。
总不能做那种没有理想的咸鱼。
先考,先站住,先让自己变得够分量。只要能取中功名,只要能往上走,总归就有机会一点点摸到那道门槛。
想到这里,秋风恰好穿院而过,吹得树影乱晃,也吹得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惆怅慢慢翻了上来。
他低低吟道: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刻难为情。”
吟完之后,竟还觉意犹未尽,便靠在那儿,半闭着眼,低低哼了起来: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唱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穿越到北宋的年轻人,坐在破院石墩上,对着秋风唱周杰伦。
这画风,也真是够离谱的。
就在他越想越远,几乎连进京后的盘算都快盘到殿试去了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王浩川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只见那小姑娘已经带着刘猛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刘猛一见真是他,顿时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先是一揖到底:
“哎呀,公子!”
“今早我天不亮就去驿馆找您了,还怕您不管不顾直接上路。若真那样,怕是要撞上石家兄弟,被他们半道截了!”
王浩川从石墩上站了起来,笑眯眯道:
“上路了啊。”
“也抢劫了啊。”
“啊?”刘猛听得一愣,完全没转过弯来。
王浩川抬手往外头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