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真定府后,王浩川连口气都没敢多喘,先寻人打听了萧承烈的住处,随后便直奔萧府而去。
萧府在真定城中偏东,门第不算奢华,却自有一股武臣宅第的利落气象。门前两只石狮不甚张扬,朱门高阔,檐下悬着灯牌,门口还站着两个精悍家丁,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王浩川翻身下马,上前报名:
“秦州王浩川,奉种相公之命,特来送信,求见萧钤辖。”
门子一听“种相公”三个字,脸色顿时一变,哪里还敢怠慢,忙道:
“郎君稍待,小的这就去报。”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进去。
王浩川站在门前,拍了拍一路风尘的衣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不多时,门内便传来一阵稳健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快步从里头迎了出来。
那人身形挺拔,肩背开阔,腰间束带利落,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军中宿将的干练之气。面容算不上多英俊,却极耐看,眉骨略高,眼神沉稳,唇上留着修整齐整的短须,一看便是个久在军伍、却又不失分寸的人物。
正是真定府兵马钤辖,萧承烈。
萧承烈原本听门子回报,只当种师道遣来送信的,怎么也该是个老成军汉,或至少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物。结果一出来,瞧见门前站着的竟是个十七八岁的俊朗少年,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可这愣神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便已拱手笑道:
“可是王兄弟?”
王浩川忙还礼:
“正是在下,见过萧钤辖。”
“快请,快请。”萧承烈笑着将他迎进门去,“既是种帅遣来的人,便不是外人。”
两人一路进了厅中落座。
茶刚上来,王浩川便将怀中那封信取出,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种老相公命我送来的书信,请萧钤辖过目。”
萧承烈神色一正,接信在手,当场拆开细读。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纸页轻响。
待他看完信,才轻轻叹了口气,将信折好放在桌上,低声道:
“原来种帅已去了秦州。”
“唉……也不知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能再掌帅旗啊。”
这句感慨说得极轻,却自有一股压不住的惋惜。
说完,他才抬头看向王浩川,笑道:
“信里说,你是种帅那位徒弟的兄弟?这趟又是往东京赶考去的?”
王浩川点头道:
“是。林昭是我兄弟,我这趟原本往东京赶考,路上又替种老相公送这一封信过来。”
“原来如此。”
萧承烈说着,起身往内院吩咐了两句。
不一会儿,便有家人捧了个长盒出来,恭恭敬敬放在案上。
萧承烈重新坐下,伸手把盒子打开。
盒盖一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腰刀。
刀鞘漆黑,包铜沉稳,护手与刀镡打磨得颇见工致,并不花哨,却透着股藏不住的利器寒意。
萧承烈将刀取出来,笑道:
“王兄弟,你千里送信,愚兄无以为谢。你我初次相见,也没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这把刀便算是个见面礼吧。”
说着,他手腕一送,将刀拔出半截。
只听“锵”的一声轻响,一线寒光顿时从鞘中泻了出来。
王浩川只看一眼,眼神便亮了。
好刀。
刀身线条极正,钢色沉稳,不是那种虚浮发亮的玩意儿,而是带着一种冷而实的质感。
他虽然不懂古代冶金细节,可马振邦早就跟他说过,如今大宋的工艺,能稳定炼出的也就是较低级的中碳钢。眼前这把刀,八成便是这一路数,放在这个时代,绝对已算难得的军中利器。
王浩川赶紧起身,郑重谢道:
“萧哥,这礼太重了。”
“什么重不重的。”萧承烈摆手笑道,“你替种帅办事,又是自家兄弟,这点东西算什么。拿着。”
王浩川便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谢了又谢。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
萧承烈问了些秦州近况、种师道近来身体如何、林昭如今在陇城做得怎样。王浩川一一答了,辞之间,自也免不了把林昭夸上一夸。
说着说着,王浩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萧哥,这次公主来真定祈福,你可会参与护卫?”
萧承烈一怔,随即摇头:
“不需要。”
“隆兴寺就在州城之内,州禁军都未必用得上。公主自有御前护卫,防卫已足。此事轮不到我们真定府兵马出面。”
王浩川眉头顿时一皱。
“不行啊。”
萧承烈看了他一眼。
王浩川一本正经道:
“萧哥,你可是真定府兵马钤辖。公主来真定祈福,安保之事,怎么能不做到面面俱到?你应当主动请命护卫才是。”
萧承烈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主动请命也未必会准。”
“到时,真定府使君刘k刘大人多半会亲自陪同,府衙官员也会在旁侍从。真到那等场面,未必还需要我们这些武将出头。”
“不行。”
王浩川下意识又重复了一句。
这回,连萧承烈都被他说迷糊了。
他打量了王浩川两眼,忽然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悠悠问道:
“王兄弟,我听你这几句话,句句都揪着公主护卫不放。”
“你这般执意撺掇我去请命护驾……莫不是,另有缘由?”
王浩川脸上顿时一热。
他本还想再撑一撑,奈何对方眼神太明白,最后只得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实话实说:
“其实……我就是想跟着你,见见公主。”
萧承烈愣了一下。
随即他便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