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蜜,粘稠而安静得令人心慌。
王浩川能感觉到侍立在帝姬身后那两位宫女的目光,如同细小的针尖,在他和帝姬之间悄无声息地逡巡。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难道说“殿下召臣来,不知有何吩咐”?方才内侍明明通传过了,是为康王随军的事。可这话头,不该由他先起。
难道问“殿下近来凤体可安”?太过生硬客套,在这般情境下,更显刻意。
他只能继续喝茶,一小口,又一小口,仿佛这盏茶是此刻唯一的依凭和遮掩。
侍立在赵福金身侧的贴身宫女知月,只觉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她服侍帝姬多年,何曾见过这般情景?殿下垂眸不语,那位王主簿也只管低头喝茶,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尺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墙。她悄悄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那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又迅速垂下。心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殿下与这王主簿……莫非真有什么?可,可殿下已是出嫁的帝姬,这……
就在知月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提醒时,她看到帝姬握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知月心领神会,这是殿下心绪不宁时的小动作。她定了定神,借着上前为帝姬添茶的时机,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几不可闻地提醒道:“殿下……”
赵福金仿佛被这声轻唤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抬起眼来。
目光先是落在虚空处,随即,才仿佛真正聚焦,看向对面那个捧着茶盏、坐姿略显僵硬的少年。
暖阁内光线柔和,透过南窗的薄纱,在他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低垂着眼,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清晰而……有些紧绷。赵福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般将他召来,却又相对无,怕是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点莫名的心绪压下,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只是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更轻软些:
“你……你要去剿匪了?”
王浩川正全神贯注地对付那盏快见底的茶,冷不防听到问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被抓包的慌张抬起头:“啊……是……剿……去剿他们。”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颠三倒四,毫无条理,脸腾地一下热了,赶紧又补了一句,“臣……奉旨,随陆指挥使北上剿匪。”
知月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说话的口气……哪里是臣下对帝姬?倒像是……倒像是寻常人家,被突然问话而有些窘迫的少年郎。
另一名叫做令薇的宫女,性子比知月活泼些,反应似乎也慢半拍,此刻也终于觉察出这暖阁里不同寻常的气氛。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忍不住在王浩川和自家帝姬脸上来回转了两圈,满是惊讶和好奇。
赵福金似乎并未在意王浩川那点小小的失态,她轻轻颔首,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边缘,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长姐的无奈与担忧:“小九……也跟着你们去。他就喜欢胡闹,你……”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王浩川,那里面清晰的恳托,让王浩川心头莫名一跳。
“你……照顾好他。”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用命令的口吻。可王浩川却觉得,比接到官家的圣旨压力更大。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经过脑子,就顺着那目光点了点头,应道:“嗯……我照顾好他。”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瞪大眼睛的令薇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仪,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赵福金闻声,嗔怪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并不严厉,却足以让令薇瞬间噤声,老老实实站好,只是眼角还残留着忍笑的湿意。
王浩川也被这声笑惊得彻底回神,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应了什么。他竟然在帝姬面前,直愣愣地“嗯”,还说了“我”!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绣墩都被带得往后挪了半尺,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脸上发热,忙不迭地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礼,声音也恢复了官场的恭谨:“殿下放心!康王殿下千金之体,臣必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请帝姬宽心!”
赵福金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的模样,方才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忽然就散了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抿平。
“你……”她斟酌着词语,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该如何说,最终只化作一句,“这次出征,可还缺些什么?若有需要,你可以跟我说……或者,也可以直接跟小九要。”
王浩川立刻躬身道:“谢殿下关怀!臣已准备妥当,一应物事,陆指挥使处皆有安排,不敢再劳烦殿下与康王。”
赵福金看着他恭敬却透着急于撇清的姿态,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就在王浩川觉得这沉默几乎要将他淹没时,才听到上首传来轻轻的一声:
“那……你去吧。”
声音很轻,落下后,暖阁里便只剩风吹帘幕的轻响。
王浩川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臣告退。”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后退,直到退至门边,才转身掀帘出去,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知月和令薇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就……完了?
殿下特意把人叫来,就问了这么两句话?然后就是大眼瞪小眼地喝茶?
令薇年纪小,藏不住事,忍不住悄声嘀咕:“帝姬,您就……就问了这个?”知月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噤声。
赵福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递到唇边,却并未饮下。她的目光落在方才王浩川坐过的那个空荡荡的绣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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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那暖阁,走到回廊上,被秋日带着凉意的风一吹,才觉得脸上那阵燥热退下去些。他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前几次见赵福金都没这么紧张,但这次在帝姬的府邸与她单独对坐,感觉压力比面对西夏骑兵的冲锋也小不了多少。
帝姬苑的回廊曲曲折折,廊下挂着几盏宫灯,日头斜照进来,竹影和花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他刚沿着回廊往外走没多远,迎面就碰上了赵构。
赵构显然是刚跟陆怀安商量完出发的事儿,满脸都是神采,见了他便立刻凑上来:
“王浩川,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说着,又一脸好奇地问:
“我阿姊都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