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振邦那句话一出口,村墙上所有人都觉得心头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他那副满不在乎的口气――就好像外面那三千西夏兵不是来攻村的,而是来送货的。刘长顺愣了一下,随即感觉自己的手不抖了。
马振邦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开始下命令。
“炮兵!把我那六门佛朗机炮拉上来!一个方向两门,架在村墙后面!小的佛朗机炮在墙后待命,等敌人靠近了再打!”
“弩兵!清河弩上墙!一个方向五十人,其余的墙下待命,哪里吃紧补哪里!”
“盾兵!把刀盾放下,一个方向二十五人,一人身上挂五颗手榴弹!剩下七十五人挂好手榴弹等着替换!手榴弹扔的时候拉开引信,数两息再丢,别在手里炸了!”
“刘长顺!”
“在!”刘长顺应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你把村民给我发动起来,从村库房里搬箭矢、搬弹药、搬手榴弹,往各个方向送。别让前线断了供应。”
“是!”
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下去,原本有些混乱的村墙迅速变得有序起来。炮兵推着佛朗机炮在村墙后方就位,弩兵也顺着踩马道上了墙,盾兵放下了沉重的刀盾,开始在腰间挂手榴弹。村民们在刘长顺的带领下打开了库房,一箱一箱的弹药被搬出来,沿着村墙分散输送。
整个清河村像一台被启动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马振邦站在村墙的最高处,举起那具单筒望远镜,朝西夏军来路望去。
远处烟尘滚滚,三个千人队的西夏军正分成三路,向清河村包抄过来。步卒在前,弓手在后,队列中夹杂着云梯车和床弩,阵容齐整,气势汹汹。
马振邦透过望远镜扫了一圈,忽然骂了一声:“真他娘的瞧不起我,连一队泼喜军都不配?”
他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介尼玛是要拿弓箭跟我炮对着干啊。太不好意思了。”
旁边的一个传令兵没听懂他在嘀咕什么,但看他那副表情,莫名觉得心安。
西夏军在八百步外停下了脚步,开始列阵。
三个方向,三个方阵,同步展开。盾兵在前,步跋子居中,弓箭手在后,床弩车在阵地的间隙中缓缓推上前来。阵型严整,显然是有经验的将领在指挥。
马振邦举着望远镜,看着西夏军不紧不慢地列阵,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干嘛,干嘛,全部兵种都放我射程内干嘛。”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传令兵道,“去,告诉各个方向的炮兵,把子铳弹药准备好。一会儿我摇红旗,给我装实弹打;我摇白旗,给我装霰弹弹打。让他们盯紧了我的旗。”
传令兵领命跑开了,沿着村墙把命令传到另外两个方向。
马振邦手里攥着两面小旗,一面红,一面白,尽量往三个方向的中间位置站了站,确保每个方向的炮兵都能看到他的旗号。他站定之后,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自自语道:“我打霰弹的时候,西夏军不会以为我要投降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旗,又想了想,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随便吧,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干他不就完了嘛。”
围攻清河村的西夏军,是西寿保泰军司的部队。
野利家族的人对清河村并不陌生。从最初打草谷时在这里折了三十个人,到后来几次小规模的冲突,清河村这个名字在西寿保泰军司的将领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陌生的地名了。他们知道这个村子里有一种射程很远的弩,知道这里的守军比一般的宋军难缠。但他们并不认为一个小小的村子能挡住三千人的围攻。
弩再厉害,也是有限的。人总是要吃饭的,箭总是会射完的。三千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你一张弩能同时挡住三个方向吗?
所以西夏军的将领很有信心。
号角声响起。
三个方向的西夏军几乎同时开始移动。
最前面的是举着大盾的盾兵,盾牌几乎齐胸高,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盾兵后面是弯着腰的步跋子,手持短兵,准备在盾墙的掩护下冲到墙根。步跋子后面是推着云梯车的辅兵,吱吱嘎嘎的车轮声在旷野上传出很远。再后面是弓箭手,弯弓搭箭,随时准备抛射压制墙上的守军。最后方,床弩车正在缓缓跟进,那是用来摧毁村寨大门的重型武器。
马振邦站在村墙上,把红旗高高举起。
三个方向的炮兵同时看到了旗号。炮手们麻利地将子铳装入炮膛,调整炮口,瞄准了各自方向上那些正在缓缓推进的床弩车。
马振邦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红旗往下一挥。
“打床弩!先给我打三炮!”
传令兵扯开嗓子把命令传向两侧:“马爷有令――打床弩!先打三炮!”
话音未落,马振邦所在方向的佛朗机炮率先怒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