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抱着秦红缨,一步一步地朝城门走去。
他的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陈素那一巴掌像是打醒了他,又像是把他打得更麻木了。他抱着秦红缨,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地走。
谢长风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马振邦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陈素想了想也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四个人走在满是血迹和碎石的黄土道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单调而沉重。
赵知让从城门里小跑着迎了出来。他满身是血,官袍破破烂烂,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他看到林昭,快步迎上去,拱手道:“林知县!城内已经初步清扫完毕,俘虏关押在南营,缴获物资正在清点――”
林昭没有停。他抱着秦红缨,继续往前走,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赵知让愣了一下,看着林昭的背影,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谢长风。谢长风朝他微微摇了摇头。赵知让闭上了嘴,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又走了一段路,杨大石从城墙上跑了下来。他浑身是汗,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三步并作两步追到林昭身侧:“林巡辖!城防已经重新布置了,四门都安排了哨兵,城外三里内的斥候也派出去了――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林昭没有停。他抱着秦红缨,继续往前走,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根本就没有看到杨大石。
杨大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昭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默默地放慢了脚步,退到了一旁。
整条官道上没有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着林昭,看着他抱着妻子,一步一步地走进城门。
城门口,一阵骚动。
一队人马被守城的兵丁拦在了门外。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上下,身材挺拔,面容英武,身后跟着四十多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他们身后拉着七八匹马,身上没有甲胄,只有随身携带的兵器和行囊,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赶来的人。
那年轻人被拦住后,没有急躁,朝守门的兵丁拱了拱手:“在下相州汤阴人,岳飞,前来投军。路上抓到了一个西夏的官员,说是叫野利典――不知该交给哪位大人?”
守门的兵丁听到“野利典”三个字,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声音都有些变了:“你……你说你抓了谁?”
“野利典。”岳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应该是西夏的一个将领。”
兵丁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正在走来的林昭一行人,然后又转回来,声音带着几分敬意:“小将军……您您再说下尊姓大名?”
“在下岳飞。”
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道上传得很远。
林昭忽然站住了。
他抱着秦红缨,站在道中央,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城门口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然后他动了。
他抱着秦红缨,一步一步地朝城门口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麻木的、机械的步伐,而是带着一种急切――像是怕那个人走掉一样。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林昭――刚才赵县丞和杨巡检向他汇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现在却抱着夫人的遗体,主动朝那个年轻人走了过去。
林昭走到岳飞面前,停下了。
他看着岳飞。那张脸还很年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眉宇间还没有被岁月刻下沧桑,下巴上还没有长出胡须,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把尚未开刃的好刀。
“鹏举。”林昭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发涩,“你来了。”
岳飞愣住了。
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一开口就叫了自己的表字――而且叫得那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岳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秦红缨,然后又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我夫人新丧,身上脏,就不与你握手了。恕我招待不周。”
岳飞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抱着亡妻的年轻官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郑重地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礼:“是末将来得唐突,打扰了。”
林昭没有再多说。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谢长风:“长风,替我招待一下鹏举。”
谢长风走上前来。他没有说话,直接拉起岳飞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岳飞被这个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剿匪时的随军参议,叫王浩川的。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拉起自己的手。
“鹏举。”谢长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抱歉,我嫂子新丧,大哥心情不好,不能好好接待你。回头咱们再聊。”他松开手,又看了岳飞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岳飞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敬重,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欣慰。然后他转头对赵知让道:“赵县丞,这是我兄弟,岳鹏举。好好招待。”
赵知让连忙点头:“是,是――”
他还没来得及上前,马振邦已经走了过来。他走到岳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岳飞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某种情绪通过手掌传递过去。
“鹏举。”马振邦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怠慢了,回头聊。”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跟上了林昭的步伐。
岳飞站在原地,有些发懵。他完全不认识这些人,但这些人都认识他――不是那种听说过他的名字的认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认识。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走到了他面前。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沾满血迹的衣裳,手上还残留着药粉和血污的痕迹。她的眼睛很红,显然是刚刚哭过,但她的目光很稳,稳稳地落在岳飞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岳飞的手。
“岳鹏举。”陈素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欢迎你加入。”
岳飞站在那里,被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美丽的姑娘握着手,听到她说“欢迎你加入”,整个人都尴尬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闭上。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他们不认识岳飞,但他们认识陈素――那个在城门口带着特战队员死战不退的陈娘子,那个被称作“素衣观音”的陈娘子,那个在陇城县威望不比林昭低的女人。她竟然主动握了一个陌生年轻人的手,还说“欢迎你加入”。
赵知让赶紧上前,接过岳飞手里的缰绳,热情得几乎有些过分:“岳将军!久仰久仰!来来来,俘虏交给我,您和您的弟兄们先随我进城歇息――”
岳飞被他拉着往城里走,一路上还在发懵。
他身后的王贵凑了上来,低声问道:“哥,他们好像都认识你,跟你是老朋友似的。”
岳飞想了想,迟疑着说:“会不会是王浩川王参议跟他们来信说明了?”
王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肯定是这么回事儿!不然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的表字?”
岳飞也觉得这个解释最合理,便不再多想,跟着赵知让进了城。
陇城县医院的后院里,一口薄棺已经准备好了。
陈素亲自安排的。她没有问林昭,自作主张选了最好的一口棺材,里面铺上了干净的白布。她知道林昭现在顾不上这些,但她不能让秦红缨就这么躺在地上。
林昭抱着秦红缨走进后院的时候,陈素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那口棺材。
林昭看着那口棺材,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秦红缨放了进去。她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但她的面容依然是安详的,嘴角那一丝笑意依然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林昭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运回清河村。”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明天安排葬礼。”
陈素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