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正在宗正寺自己的值房里喝茶。
茶是今年新出的建州北苑贡茶,他一个从七品的宗正寺丞,按理说是分不到这种茶的。但宗正寺掌管皇家宗室事务,平日里少不了和各王府打交道,哪位王爷高兴了赏一包半饼的。他这会儿泡的这一壶,就是前几天赵王府上送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蹬着桌腿,手里端着茶盏,眯着眼望着窗外冬日下午白晃晃的阳光,觉得这小日子倒也惬意。
自从升任宗正寺丞,他便有了轮值上朝的资格。不过他的品级太低,上朝也只是侍从行列里的一个影子,站在殿角,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开口说话了。但这正是他需要的――不说话,只看,只听,把朝堂上的风向摸清楚,然后把有用的信息写成密信,用信鸽送去秦州。
算算日子,上一封信应该已经到清河村了。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内侍袍子的小宦官探头进来,尖着嗓子道:“王寺丞,陛下口谕,宣您入宫觐见。”
王浩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皇帝召见自己?自己一个从七品的小寺丞,扔进东京官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皇帝怎么会突然想起自己?
要换女婿?咳咳,这想法一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是亲了赵福金一下,要负责?
当然,这个责自己可以负。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过了一遍。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他当然不知道,是赵福金在背后提了他一句。但往宫门走的时候,恰好撞上了公主的暖轿出宫。王浩川按照规矩站在路边让行,微微低着头,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暖轿从他面前经过时,轿帘忽然掀开了一角。
王浩川下意识地抬眼,正好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赵福金坐在轿中,隔着那道窄窄的帘缝,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帘子。轿子继续向前,缓缓驶出了东华门。
王浩川站在路边,心跳漏了半拍。
他愣了一息,然后迅速回过神来,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自己这次被召见,恐怕就是这位茂德帝姬在背后进了。
又想起刚才那一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那种柔软是从胸口里泛上来的,暖洋洋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咳。"
内侍的一声咳嗽打断了这一切。
"王寺丞,赶紧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哦,好――"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次见老赵,用什么方法来获得他的好感呢?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所有的技能点过了一遍。书法――对,瘦金体。自己本科时练过好几年的瘦金体,虽然不是日日临池,但底子是有的。赵佶是个自恋的人,看到有人把自己的字写得这么好,一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他打定了主意,开始在心里设计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要像一个演员一样,把每一步都安排好――进门该是什么表情,看到画该是什么反应,说话该用什么语气。既要让赵佶觉得自己是真心欣赏他的艺术,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开封的皇宫腹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沿途的景象吸引住了。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朱红的廊柱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延伸上去,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云龙纹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皇家的气派。王浩川在现代时去过故宫,但故宫是清代建筑,风格雄浑厚重;而眼前的北宋宫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致和秀雅,像是把一幅工笔画直接放大成了建筑。
他边走边看,心里暗暗感叹:这皇帝的生活,是真奢侈啊。
内侍走在前面,余光瞥见王浩川东张西望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这位王寺丞,怕是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
穿过几道回廊,内侍在一座殿前停了下来,通报之后,领着王浩川走了进去。
殿中焚着香,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赵佶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正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王浩川一眼。
王浩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宗正寺丞王浩川,参见陛下。”
“免礼。”赵佶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
王浩川直起身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
然后他就定住了。
赵佶身后,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宣德门屋脊的一段,上方是大面积的留白,碧蓝的天空中,十八只丹顶鹤翩然翔集,姿态各异,有的昂首唳天,有的振翅欲飞,有的盘旋而下,有的敛翅栖停。屋脊的线条工致严谨,与群鹤的自由舒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瑞鹤图》。
王浩川在现代时在辽宁博物馆看过这幅画的真迹。但此刻,当它真真切切地挂在赵佶身后,在午后的光线中散发出那种笔墨独有的温润光泽时,他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地钉在那幅画上,忘记了这是在御前,忘记了面前坐着的是皇帝,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幅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赵佶本来等着他说话,结果等了好几息,发现这个年轻人站在那儿一不发,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身后。他顺着王浩川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哦,在看那幅《瑞鹤图》。
赵佶的嘴角微微一挑。他也不催,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浩川的反应。
又过了好几息,旁边的内侍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浩川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御前,赶紧低下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臣……臣失仪了。骤然看到陛下的丹青墨迹,一时忘形,竟忘了身在御前,请陛下恕罪。”
赵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来自秦州边地,也通晓绘画?”
王浩川心说,来了。
"臣于书画一途只是粗通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逞能。"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那幅画,眼里又浮现出方才那种被吸引住的真诚,"只是方才一见此画,实在按捺不住――陛下恕臣斗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