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旗出现时,卫崇山先看见了。
他原本正坐在那顶简易帐篷里,抱着刀听外头风声,余光一瞥,猛地站起身来。
“少将军,有使者!”
林昭也跟着起身,掀开帐帘往外望去。
只见野狼谷口那片发白的荒地上,果然有一人正高举白旗,慢慢朝宋军营地方向走来。那人走得不快,身后也没有跟着第二个人,远远看去,身形颇为单薄。
林昭眯了眯眼。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仁多洗忠这等老将,会这么轻易服软?
他看了片刻,才回头对冯虎臣道:
“把人带过来。搜身,蒙眼。”
“是。”
冯虎臣答应一声,立刻带着两个特战队员迎了上去。
没过多久,那名举白旗的西夏兵便被带进了帐篷。
搜过身,身上果然没带刀,也没藏什么短箭铁锥之类的东西。等黑布摘下来时,那少年先是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帐中的昏暗,随即便抬头看向林昭。
林昭也在看他。
这是个很年轻的西夏人,顶多十七八岁,身量还未完全长成,肩背却已经挺得很直。脸廓瘦削,眉骨微高,鼻梁也比寻常汉人更挺一些,眼神尤其沉静,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最要紧的是――
他不慌。
哪怕被搜了身、蒙了眼、一路押进宋军大帐,他也只是安静站着,神色里竟没有多少惧意。
林昭开口问道:
“仁多洗忠让你来谈判的?”
那少年拱手,行了个并不十分标准、却很郑重的礼。
“回将军的话,是。”
“你在他帐下任何职?”
少年抬起头,看着林昭,声音很稳。
“我不是帐下将官。”
他顿了顿,道:
“我是仁多洗忠之子,仁多成忠。家父命我前来,与将军联系。我父子……欲投大宋。”
帐中一下静了几分。
卫崇山眉头一跳,冯虎臣也下意识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却没立刻接话。
他只是继续打量着这个叫仁多成忠的少年,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你说你是仁多洗忠的儿子,你说仁多洗忠要投降,我怎么信你?”
仁多成忠却并不争辩。
他只道:
“将军不必先信我。将军只需先假设,我父归降之意是真的。咱们先谈条件。若条件能成,我父自会依将军之意,一步步照做。”
林昭听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倒有些意思。
不求你先信,只求你先谈。
倒像是真的做足了准备来的。
林昭点了点头。
“好。那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降?”
仁多成忠沉默了一瞬,问道:
“将军年岁不大,不知对我仁多氏了解多少?”
林昭道:
“你可以说。”
仁多成忠垂了垂眼,随即开口:
“家父本是西夏仁多氏旁支,现任西寿保泰监军司指挥使。此番与将军交战,我军失利,若仍退回西夏,嵬名皇室本就素来猜忌仁多一族,这次战败之责压下来,我父连同我全家,以及麾下一千嫡系部曲,必遭朝廷清算,轻则夺职,重则屠戮。”
他说到这里,声音仍旧很稳。
“这便是我父要投宋的第一个缘故。”
林昭没说话,只示意他继续。
仁多成忠便接着道:
“我族早有归宋先例。昔年我族长辈仁多保忠,便曾暗中联络熙河路,谋划归附大宋。那时胡宗回大帅便曾定下条件,若领兵来投,须以嫡子作保。只是后来事泄,事情未成。再往后,族中又有仁多楚清,仅携家眷投奔大宋,无兵无甲,也依然得以授官安居。”
他说着,重新抬眼看向林昭。
“这些,都是前例。”
“今日,家父愿带三千六百将士归降。”
“其中一千人,是我仁多家嫡系亲兵;其余,则是西寿保泰监军司调拨来的蕃兵。我们所求并不多――”
“只求大宋庇护,让我父仍率本部嫡系亲兵编成蕃落军,驻守德顺军外围堡寨,为大宋刺探西夏军情,逢战时冲锋对敌。余下兵士,任凭将军调配。”
“我身为嫡子,愿留在宋营为质,以明我父之心。只求朝廷划拨田地粮草,安顿将士家眷。往后若再征伐西夏,我仁多部,愿为先锋。”
说完之后,仁多成忠便不再说了。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林昭垂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仁多氏归宋……
这件事,他在《宋史?夏国传》里确实有些模糊印象。
只是隔得太久,很多具体名字、时间、过程,都记不真切了。若仅凭这一点模糊记忆,就要他信眼前这个少年和他背后的仁多洗忠,那未免也太儿戏了。
林昭从不是这种人。
他抬起眼,看着仁多成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