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成麟是一个优秀的西夏将领。
很多人都认为,他跟他叔叔一样冷静沉稳,多谋善断。家族中也有不少人认为,他是继野利仁勇、野利仁礼之后,最能挑起家族重任的年轻一代佼佼者。
可惜,可惜就可惜在――自己是野利仁礼的侄子,不是儿子。
所以他只是西寿保泰军司的一个指挥使。这种指挥使,一共有三个。这一次进攻大宋,他和野利典带的兵是最多的――他带一万五千人,野利典带一万三千人。这说明野利仁礼是知道他的能力的。但一个指挥使带一万五千人,副都统军带一万三千人――听起来像个笑话。
他忍了。
他知道自己会有出头的那一天。而他确实展现了自己的军事才能――三天,他就攻下了得胜寨。捷报传回后方时,野利仁礼亲自写信嘉奖了他,信中说“成麟不负我望”。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心里却想的是:如果我是你的儿子,这封信就不会只是一封嘉奖信了。
数日前,他收到了军报――野利典兵败被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上苍还是公平的。
过去的这三天里,野利成麟的大军已经对水洛城发起了六次进攻。
水洛城比得胜寨难打太多了。
得胜寨城墙矮,守军少,攻城器械一摆开,三天就能把城头压住。可水洛城不一样――城墙高两丈四,夯土包砖,护城壕又宽又深,城里守军虽不多,却个个拼命。
但野利成麟不是蛮干的人。
第一波进攻,他用的是壕桥车配合步卒强攻。壕桥车架在护城壕上,步兵举盾过桥,云梯搭墙。城上宋军往下砸滚木雷石,壕桥车被打断了两辆,步兵还没碰到墙根就折了小半。
第二波,他换了打法。先让弓弩手压住城头,再推冲车撞城门。弓弩对射了半个时辰,城上宋军的弩机确实被压下去了一些,冲车也撞了十几下。但城门包了铁,撞不动。城上忽然泼下一批滚油,冲车烧了,人也烧了。
第三波,他用了洞屋车――一种顶上覆着湿牛皮的移动掩体,步兵躲在下面往前推,到了墙根再架云梯。这一招确实管用,城上的滚木雷石砸不穿湿牛皮,宋军急了,改用火箭。洞屋车虽不怕石头,却架不住火,湿牛皮烤干了照样烧。不过还是有十几架云梯靠上了城墙,西夏兵嗷嗷叫着往上爬,一度登上了城头。
可城头上的宋军也是真拼了。德顺军兵马副钤辖韩景岳亲自带了亲兵反扑,长枪大刀,硬生生把登上城的西夏兵又捅了下去。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野利成麟不断变换战术――夜袭、佯攻东门实打西门、用抛石机砸城头配合步卒冲锋。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被打回来。但每一次,西夏兵的尸体都比上一次离城墙更近一步。
野利成麟站在远处的高地上,看着城头的硝烟和血迹,心里很清楚:宋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城头的弩箭一次比一次稀,滚木雷石也快用尽了。自己只要再坚持几天,水洛城必下。
他对副将说:"最多三天。"
然而他没有三天了。
今天的消息来了。
先是囤塬堡。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来的,满脸尘土,声音嘶哑:"将军!囤塬堡被宋军攻下来了!野利大帅……战死了!"
野利成麟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你说什么?!”
“囤塬堡……被宋军攻下来了……大帅战死……”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
野利成麟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囤塬堡――那是他大军的粮草基地。所有的粮草、军械、补给,都在那里。囤塬堡一丢,他的大军最多还能撑五天。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第二个消息紧跟着就到了――柔狼山城被宋军攻占了。
野利成麟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白。
红,是因为愤怒。
他愤怒――愤怒监军司从上到下,从他那叔叔野利仁礼,到下面每一个指挥使,全都是废物。无能!竟然被孱弱的宋军打成这样――丢城失地,粮草基地被端,连自己的老巢都被人家占了!
他愤怒――愤怒自己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两个孩子,全都在柔狼山城里。现在城被攻占了,他们落入了宋军手中。生死未卜。
白,是因为恐惧。
他很快从愤怒中清醒过来,然后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要败了。
不是可能败,是必败无疑。囤塬堡丢了,粮草断了。柔狼山城丢了,退路也断了。他的大军现在就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
他站在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脸上的愤怒和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叫来了副将。
“今晚,派五个百人队猛攻水洛城。"
副将拱手领命,继续等着下面的命令。
野利成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步兵攻城的时候,营里收拾粮草辎重,全军撤退。等辎重和主力顺利撤出,前线鸣金,让攻城的兵撤回来。骑兵掩护,全军沿武延川撤入境内。"
副将惊得张大了嘴。
"将军――我们快要攻下水洛城了啊!"
野利成麟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却满是疲态。
"我们败了。囤塬堡、柔狼山城都被宋军攻下来了,我们没有选择。必须立即从武延川撤入境内,否则,我们也会全军覆没。"
他叹了口气。
"去告诉得胜寨那边,也赶紧择机后撤。"
副将的嘴都有点哆嗦了。
"得令。"
那天夜里,水洛城的守军觉得西夏人疯了。
西夏人的夜攻比白天凶得多。五个百人队,不要命地往城头上扑,云梯一架接一架地往墙上靠,人被打下去了就再上。弓弩手在下面拼命射,箭矢密得像下雨,城头上的宋军连抬头都难。
德顺军兵马副钤辖韩景岳得到消息时,正在城内指挥所里和衣假寐。他翻身起来,抓起刀就往城头上跑。
等他赶到城头时,西夏兵已经又一次登上了城。
这一回上来的比白天还多,足有二三十人,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挥刀乱砍,还想往两侧扩大缺口。城上的宋军已经打了一天,筋疲力尽,一时竟被压得后退了几步。
韩景岳二话不说,提刀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