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回到陇城县的第二天。
他在陇城县兵马监押厅召集所有将官开了一次准军事会议。德顺军四个指挥使左勇宁、冯邵远、卫崇山、赵孝恭,外加谢长风、杨大石、铁山、李奎、鲁黑虎、岳飞、王贵、马振邦,再算上林昭自己,共十三人齐聚一堂。
这天兵马监押厅里门窗紧闭,火盆烧得很旺。众人本以为林昭今日召集大家,是要说朝廷诏令、进京面圣、论功行赏、整军练兵这些正事,谁知他坐定之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杨大石。
“杨巡检,”林昭抬眼看着他,“交给你们控制的清水河谷那个西夏堡寨,交还给西夏人了吗?”
杨大石立刻起身抱拳:“回将军,还没有归还。昨日他们来人交接,末将告知他们,堡内还有一些我军物资没有运走,请他们缓几日交还。”
林昭听完,脸上竟露出一个很欢快的笑容。
“做得好。”
杨大石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林昭接着道:“缓几日之后,他们若再来交接,再缓几日。”
这一下,堂中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杨大石迟疑着问:“遵命。只是……请问少将军,再缓几日呢?”
林昭手指在茶碗边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想,语气很随意:“今日缓明日,明日何其多吧。理由你们自己找。今天说物资未尽,明天说人还没撤净,后天就说还没接到我的撤兵命令。总之,能拖就拖。”
杨大石明显懵了几秒,才又问道:“那如果他们用兵强攻呢?”
林昭一听,反而笑了。
“那就太好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神情轻松得像是在说什么顺理成章的事,“他们挑起边衅了。你们能打就打,守住了我有赏;守不住就撤出来,然后我们调陇城县兵马再打回去就完了。”
这一句话落地,满堂将官脸色都微微变了。
德顺军四个指挥使里,年纪最大的卫崇山今年三十六岁,性子也最稳。他第一个坐不住,连忙站起抱拳:“少将军,如果这样的话,那两国不是又打起来了?”
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卫将军怎么能这么说?那顶多算个边境小规模冲突而已。以前这种冲突还少吗?只不过以前多半是他们主动,我们被动。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主动被动的关系罢了。”
杨大石还是有些绕不过来,老老实实地道:“可是少将军,按照两国协议,要退出对方领土啊。清水河谷堡寨和烽燧是西夏的,在人家境内,我们不还,是我们违约。”
林昭听得直乐,摆了摆手。
“你看,我说不还了吗?要还的。那也得各方面准备完善了,然后就还了。这期间他们要是敢打,那就是挑衅。若他们告到朝廷,朝廷再来令,一来一回,又要十几天。我虚心接受,告诉朝廷我交还,然后选个日子慢慢交。交到一半,万一他们那边一个忍不住先动了手,那不就又成了他们挑衅了?”
他说到这里,环视了一圈满堂目瞪口呆的将官,脸上笑意一收,哼了一声。
“我打了胜仗,还要顺顺利利地交回我的胜利果实,老子不爽。”他说,“老子不爽,也不能让他们爽。清水堡寨就是根刺,就是要让他们不舒服。当然――”
他顿了顿,嘴角又翘了起来。
“如果他们愿意拿马啥的来换,我们心里舒坦了,做事儿自然就快了。”
兵马监押厅里,一时间安静得古怪。
众将听着林昭这番话,都有点懵圈。还能这样?他们从前也不是没见过会耍手段的将官,可像林昭这样,把无赖讲得如此柔顺丝滑、理直气壮,并且脸上毫无半点愧色的,确实是头一回见。
一时竟想不出该怎么评。
就在这满堂沉默里,谢长风终于没忍住。
他先是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最后还是“噗”地笑出了声。见众人齐刷刷都看向他,他连忙收了笑,憋着嘴角,冲众人一顿抱拳作揖,那意思很明白:别看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林昭看着他,皱了皱眉:“长风,你笑什么?”
谢长风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精神亢奋。对,精神亢奋。我――我阳亢。”
这句话一出口,连卫崇山都忍不住把脸扭开了。
林昭也被他弄笑了,抬手点了点他:“你先别发病。既然你听明白了,就说说你的想法,也顺便让大家都明白明白。”
谢长风立刻坐正了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少将军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咱们不是不还,是慢慢还。他们若不动刀兵,咱们就一直拖,拖得他们难受又发作不得;他们若敢动刀兵,那就更好,咱们正好有借口狠狠干他一顿。”
说着说着,他自己又来劲了,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哥,你这招早说啊,柔狼山城我也这样多好?没准还能讹他们几千匹马。”
“你想得美。”马振邦在一旁淡淡地开了口,“柔狼山城在西夏腹地,人家只要把你一围,就能把你活活饿死。”
谢长风立刻不乐意了:“靠。他围我就是挑衅,老子直接弄他。”
林昭抬手制止了他:“长风,马哥说得对。柔狼山城和清水河谷不是一回事。一个在腹地,一个在边上,路数自然不一样。不过你回撤的时候弄回了两千匹马,已经做得很棒了。”
这话一出,谢长风立刻舒坦了,背都挺直了几分。
林昭也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摆了摆手,道:“就这样吧,大家放心,就凭他们给长风两千战马也不愿意开战,小小堡寨,他们更不会轻动刀兵。”
说到这里,林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语气也转正了。
“好了,回归正题。”
堂中众将见他神色变了,也都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林昭目光缓缓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开口道:“今天召集各位来,第一件事,是告诉大家我们的目标。”
他停了一下,面含微笑,说出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