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虽有分寸,却也不是那种恨不得把人和马都跑废的性子。一路上,该住店便住店,该打尖便打尖,遇上当地有名的吃食,还会稍稍停一停,带着众人去尝一尝。若天气好,路上景致也开阔,便索性多走一会儿;若傍晚寒风太硬,也早早投宿,不去强赶夜路。
这一程走下来,竟颇有几分逍遥自在的意思。
谢长风对此尤其满意。
这家伙从出了陇城县开始,整个人就像脱了缰的马,眼里两道光恨不得一直亮到东京。骑在马上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兴奋。时不时还要松松缰绳,撒开马往前猛跑一阵,再兜个圈子折回来,像只刚放出笼的狗。
林昭看了他半天,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长风,你至于这么兴奋吗?”
“怎么不至于啊,哥!”谢长风骑在马上,理直气壮得很,“这可是免费旅行!我正好趁这机会,好好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啊。以前当兵的时候,不是在兵营训练,就是在执行任务,哪有这种骑着马溜溜达达、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的时候?现在不抓紧享受旅游的快乐,什么时候享受?”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不是去东京领诏,而是去参加什么豪华骑马观光团。
林昭听得有点无奈,却也懒得扫他的兴。
跑了一段之后,谢长风又忍不住凑了过来,跟林昭并辔而行,嘴还不闲着。
“哥,我跟你说,这可是原汁原味的祖国山河啊。放现代,你就是拿钱都未必看得见。纯天然,无污染,还他妈自带历史滤镜。你敢说王浩川那小子当初去赶考的时候,这一路他没少玩?”
林昭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谢长风立刻笑了,眼里一副不安分的光。
“我的意思是,要不咱们也稍微放松放松?著名景点看看,风景好的地方玩玩,别急着赶路啊。”
林昭略略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景点可以看,但别太耽误。毕竟官家的诏书已经下了,再慢悠悠的,总归不合适。”
谢长风脸上顿时写满了不乐意。
“哎呀,我就知道。”他撇着嘴哼了一声,“跟你出来,果然和跟王浩川出来完全不是一个待遇。”
说着说着,他忽然一勒缰绳。
“不是,哥,你等会儿,我下马去更个衣。”
林昭一愣:“你更什么衣?刚才在店里你怎么不去?”
谢长风翻身下马,一边把马缰递给旁边亲兵,一边一脸嫌弃地看着林昭。
“还硕士呢,没文化。更衣就是上厕所的意思,好不好?”
说完他抬手一指旁边那片林子,特别有仪式感地补了一句:
“我得让自己融入祖国的山河里去,可以吧?”
林昭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奈的:“快去快回。”
谢长风立刻撒腿就往林子里钻,动作快得像生怕别人拦他。
结果这一去,就是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一队人马停在官道边,寒风吹着,马蹄时不时踏两下地,亲兵们一个个表情微妙,谁也不敢说话。林昭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等着,太阳穴都快跳起来了。
终于,谢长风心满意足地从林子里晃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舒服了”的松快劲儿,回来时甚至还抻了个懒腰。
林昭就那么看着他。
“你就让这么多人干等着你?”
谢长风一脸理所当然。
“哎呀,那地方环境太舒适了,一下没舍得出来。再说了,谁让你们干等了?你们完全可以先吃点东西嘛。”
林昭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道:
“闭嘴。上马,出发。”
谢长风嘿嘿一笑,翻身又上了马。
众人这才重新启程,一路向东。
过了陇州之后,眼前的地势便渐渐开阔起来,关中平原终于在冬日天光里铺展开来。
冬季的关中平原,与陇右那边的山地景象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大地平阔辽远,像一张被铺展开来的巨毯,一直延到视线尽头。田野早已收尽庄稼,只剩下一垄垄规整的田畦,在灰黄与浅褐之间延伸交错。冬风吹过时,地表残存的枯草微微伏倒,像一层粗砺的旧毯子被轻轻抚了一遍。
远处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平原上,屋舍低矮,炊烟细直。再远些,能看见水渠在大地上划出一道道发白的痕迹,也能看见冬日里光秃秃的老树立在田边,枝杈嶙峋地伸向天际。
天很高,也很净。
那种净,不是春日带水气的明亮,也不是夏天晒得发白的热,而是一种被北风彻底刮透了之后的清冷。云层很薄,阳光落下来时不算暖,却把整片平原照得愈发开阔。
马蹄踏上这样的地面,连人的心都像跟着松开了。
三十余骑一路疾驰时,马蹄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格外清脆,得得得地敲在冻硬的土地上,节奏分明,响得很远。风迎面扑来,刮过耳边,吹得人衣袍猎猎翻飞。若是稍稍伏低身子,让马彻底跑起来,那股速度带来的畅快简直能把胸口都冲开。
谢长风很快就又兴奋起来了。
他先是纵马冲到前头去,又掉头从侧边斜穿回来,边跑边大喊:
“哥!看到没!这才叫平原!这才叫策马奔腾!”
林昭原本还绷着点,但被这冬风和远阔天地方一冲,心里那点压着的赶路意识也散了几分。他索性也一抖缰绳,让胯下战马放开步子跑了起来。
风声顿时更大。
身后的亲兵们见两位主将都放开了,也都跟着纵马奔驰。一时间,几十匹骏马如同一股黑色洪流,在关中平原上疾掠而过。冻土、荒草、沟渠、村道,全都在马蹄下飞快后退,天地辽阔得像没有边际。
这一刻,什么诏书,什么东京,什么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都像暂时被甩到了身后。
只剩下冬日高天,广阔平原,和一群纵马向东的人。
谢长风在前头放声大笑,那笑声被风一吹,飘得很远。
而林昭骑在马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眯起眼望向东方,只觉得胸中那口气,也被这平原和烈风一点点撑开了。
官道还长。
东京还在前头。
可这一段关中平原上的纵马疾驰,却像是他们在真正踏入汴梁风云之前,最后一次痛痛快快地把自己放进了这片祖国山河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