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刚毅,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刀伤留下的旧痕。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武服,腰间未佩刀,显然是匆忙从后院赶来的。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姚古身上,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
"爹,孩儿来了。"
姚古点了点头,下巴朝林昭的方向一抬。姚平仲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昭脸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深施一礼:
"见过林相公。"
林昭连忙起身还礼。姚古在一旁看得有趣,问道:
"仲儿,你认识他?"
姚平仲直起身来,答道:
"在京城时,孩儿有幸远远见过一面。"
话音刚落,谢长风在旁边咧嘴一笑,用手肘碰了碰林昭,大大咧咧地说道:
"哥,看到了吧?偶像到哪都逃不过粉丝。你以为你穿个马甲人家就不认识你了?"
说完,谢长风站起身来,朝姚平仲抱了抱拳,一脸得意:
"我想我也不用介绍自己了。"
姚平仲愣了一下,看着谢长风,脸上浮现出几分茫然,试探着问道:
"您是?"
谢长风两眼瞬间失去了光泽。
姚古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放下茶盏,朝姚平仲道:
"这位是谢将军,谢长风。林世侄的结义兄弟,清河军兵马钤辖,陛下亲授武敦郎。"
谢长风这才缓过劲来,冲姚平仲一拱手:
"姚兄,我不比你差。"
姚平仲连忙回了一礼,面带歉意:
"抱歉,谢兄弟,我确实没见过你。是我眼拙,给你赔罪。"
谢长风摆了摆手,一脸"我很受伤"的表情,叹了口气:
"伤害已经造成了,光一句赔罪不行。这样――你回头答应帮我一件事儿,就算扯平了。"
姚平仲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爽快地点了点头:
"谢兄弟有差遣,自当效劳。"
姚古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笑了一声,随即收起笑容,目光转向姚平仲,语气沉稳下来:
"仲儿,林世侄此来,是有意保举你做德顺军知军。这件事,为父不想替你拿主意,全凭你自己决定。"
姚平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转头看向林昭,声音里压不住激动:
"林相公真有此心的话,我当然愿意!"
姚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说:我这个儿子打仗是把好手,但这城府却不够深,人家话还没说完呢,上来就先表明态度了。
林昭笑了笑,摆了摆手:
"姚兄不必客气。你我平辈论交即可,叫我林兄弟就行。"
"好!"姚平仲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也不扭捏,直接问道,"林兄弟,你让我执掌德顺军,是要打西夏吗?"
这话一出,姚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奇――自己这儿子城府不深,但看问题倒是准啊。
林昭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姚兄是如何知道的?"
姚平仲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
"你的经历我特意了解过。这次西夏进攻大宋,那些老将们都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力――"
姚古在旁边端着茶盏,老脸一红,神情有些尴尬,默默把茶盏凑到嘴边,却没喝。
姚平仲没注意到父亲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真正的转机就是从陇城县开始的。后来要不是你们占了柔狼山城,打下了囤塬堡的粮草,西夏人是不会议和的。你现在做了秦凤路经略使,当然是为了西夏。"
站在一旁的姚四海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使了个眼色。
姚平仲这才注意到父亲的脸色,话头一顿,讪讪地收了声,干咳了一下:
"爹爹,您其实……打得已经不错了。"
正堂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姚古倒也没恼,放下茶盏,笑了笑,语气坦然:
"算了,确实我们这些老家伙打得都不好。我这个老家伙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开战之初避过了西夏的兵锋,保留了实力,等来了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昭和姚平仲,语气认真了几分:
"别小瞧这个。就保留下来的这点实力,将来就能帮到你们。"
林昭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姚世伯,我觉得这几路军里,您打的是最好的。"
姚古微微一愣,看了他一眼。
林昭继续道:
"胜利不是只在进攻当中。您不盲目接战,避敌锋芒,拖长敌人的战线,布置防守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伺机反攻――这才是一个军事家最犀利的目光。"
姚古听着,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姚平仲听了林昭这番话,怔了一下,随即也觉得林昭说到了点子上。他感到自己年纪比林昭还大几岁,但在军事上的见识确实不如他,难怪人家能成为一路大员。他低下头,语气诚恳:
"爹爹,孩儿确实见识浅薄了。"
姚古哈哈大笑,拍了拍桌沿: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唉,种老儿捡了个大便宜啊。"
说着,他看了姚四海一眼:
"当初我们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把林世侄请来熙州。"
姚四海也笑着摇头,拱了拱手:
"老爷,我看人还是不够准确啊。"
两人相视大笑。姚古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朝林昭和谢长风点了点头:
"你们年轻人谈,我两个老东西出去走走。"
说完,他转头看向姚平仲,语气严厉了几分:
"仲儿,多跟人家学学。你那点道行还差得远。"
姚平仲躬身应道:
"是,爹爹。"
林昭和谢长风也起身躬身相送。姚古摆了摆手,带着姚四海迈步出了正堂。走到门口,姚古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下人吩咐道:
"把我那好茶给这帮孩子们泡上。好生伺候着。"
姚古走后,三人重新落座。下人端上了新泡的茶,茶香清冽,确实比方才那壶粗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