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寿保泰军司的大堂上,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
野利齐跪在堂下,盔甲上还带着昨夜烟熏火燎的痕迹,一条胳膊上用布条胡乱缠着,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满脸沮丧,等着堂上那人开口发落。
三千人出去,只带回来七百多。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堂上大案之后,坐着西寿保泰军司的都统军――野利成麟。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面的族叔。他对这个人太了解了。野利齐打了几十年的仗,是现在他麾下最谨慎的将领之一――没有八成的把握,绝不会主动进攻,宁可稳守待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当初才派野利齐去支援清水河谷堡寨。他要的不是野利齐打出多漂亮的胜仗,而是稳稳当当地守住堡寨,别让宋军轻易得手。
可现在,这个他最信任的谨慎老将,跪在了他面前,带着七百多个残兵败将回来了。
野利成麟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算严厉,却带着一股沉沉的重量:
"野利族叔,你起来吧。"
野利齐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动。
野利成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这事责任不全在你。我的责任也不小――没有弄清楚前方的情况,就派你去支援了。说到底,是宋军不讲诚信。他们说三天,我本以为至少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布置,没想到他们直接就开打了。"
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野利齐身上:
"你说对方有火炮,而且威力很大,是吗?"
野利齐终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是。不仅有火炮,近战的时候还有掌心雷。一扔过来就是一片,躲都躲不开。再配上他们的清河弩,射程远,还能三连射……我们几乎还没跟他们正面接触,就已经大片大片地战损了。"
野利成麟的眉头紧紧皱起,沉默片刻,又问:
"他们这一次入境的人数,有多少?"
野利齐摇了摇头:
"末将探马探到的,与末将对战的宋军,人数大致与我军相同。至于后面还有没有大军进来,末将不知道。即便是这一批进来的,也是刚刚入境,还没落稳脚跟,我们之间就打了第一仗。"
野利成麟听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问下去。野利齐的话里已经透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宋军的战力远超预期,火炮、掌心雷、清河弩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正面接战,西夏的传统战法根本接不住。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一批宋军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多少人马,他完全不清楚。
他沉默良久,终于直起身来,对侍立在侧的一名亲卫吩咐道:
"去,把各部将军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亲卫抱拳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很快,除了陇山堡和狼山堡的守将因驻地遥远未能赶到之外,西寿保泰军司所辖各部、副统军及大小部族首领,尽数齐聚于都统军府大堂之上。
众将分列两旁,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堂下还跪着的野利齐,又悄悄瞥向案后端坐的野利成麟,人人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昨夜三千人出去只回来七百多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整座柔狼山城。
野利成麟冷着脸,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将。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命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军已经侵入了我大夏境内。西寿保泰辖区各部族战兵都动员起来,准备好给宋军迎头痛击。
"传我将令――东部各大小部族,即刻向陇山堡靠拢,全部进入陇山堡寨。西部各大小部族,即刻向狼山堡靠拢,全部进入狼山堡寨。"
目光变得更加冷峻:
"通知陇山堡和狼山堡的守将野利烈兀和慕俄多,告诉他们不许出兵与宋军大规模对战。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派出机动骑兵,骚扰或切断宋军的粮道。他们的火炮再厉害,没了粮草弹药,就是一堆废铁。若与宋军形成对峙,立马撤军,不要恋战。"
说完陇山堡和狼山堡的部署,他又将目光收回,扫向堂下其余众将:
"至于柔狼山城――以守为主。宋军要想正面进攻柔狼山城,必然要经过狼山谷道。这条谷道比较宽,两侧都是高崖,但埋伏在上面没有意义,射程不够,也挡不住他们的火炮。"
目光一转,落在左侧一员将领身上:
"斡善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