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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假戏真做

有专业人士帮忙,接下来压根没姜槐什么事,就连大胡子导演讲戏,也与他无关。

因为到时候他只需要垂手站立、假装神游即可。

这姜槐有实战经验,信心满满。

上午十时许,一座临时法坛已然全部布置妥当。

五色道幡沿廊分列,铜鼎香炉稳居正位,烛台供器、令牌法剑依次归位。

说到底这只是拍戏取景用的临时坛场,贴合兴王居家清醮的样貌就行,若是换作道观里正统科仪布坛,讲究可就多了去。

先要提前择吉时净场洒净,以净水混柏枝遍扫四方,驱散秽气;

再按二十八宿、九宫八卦定准坛场方位,分设天地水阳四御位、二十八宿灯阵,划定三界界限,立结界、安八卦旗;

随后踏罡步斗开坛请神,书写疏文上表……

每一步都半点马虎不得,远不像眼下这般简单摆摆器物就算完事。

转眼到了上午十点半,现场一切准备就绪,导演拿着扩音喇叭高声喊出第一场正式开拍。

风,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反倒越刮越烈。

五色道幡被狂风扯得哗啦啦剧烈抖动,红黄青蓝白各色布面翻卷翻飞,案前铜香炉里刚点燃的清香被风压得烟气横斜,一缕缕白烟顺着坛场四处飘散。

哗啦一声,三清铃响。

年长的那位道长抬手持简,领着一众年轻道士缓步绕坛巡行。

众人循着九宫方位稳步踏走,口中齐诵真武科仪经文,朗朗诵声混在呼啸大风里起伏不散。

漫天狂风掀得满场道袍尽数飞扬,宽大袖袂随风翻飞如垂云漫卷。

都是科班出身,即便风势猛烈,踏罡步斗的分寸分毫未差,手中朝简、令牌稳稳端在身前,不曾有半分晃动。

姜槐也早已换回剧中兴王世子的素色长衫,垂着双手静静立在醮坛下方扮演兴王的演员身后。

一动不动,演成了大胡子导演最期望的样子。

监视器后的大胡子导演看得眉开眼笑,低声同副导n瑟,“我怎么说来着……”

话音未落,忽然提鼻子嗅了嗅,奇怪道,“怎么一股子腥臭味?你几天没洗澡了?身上味这么冲?”

“我天天都洗啊!”

副导演一脸委屈,不过表情却是有些奇怪,俯下身压低声音道,“我也闻着了……好像……好像是……”

他有些迟疑的抬起手,指向前方坛场里那些燃烧着的香,“好像……是那里传来的。”

“扯淡。”

大胡子导演翻了个白眼,“这些香都是道长们平常用的,叫什么降真香来着……”

这个小知识点,还是他刚才好奇和姜槐问的。

说道门开坛设醮,严禁焚烧檀香。

一来古代檀香主流用途是浴香,用于净身除垢,本属日用杂香,拿来供奉天尊视为亵渎。

二来檀香气味燥烈走窜,属散气之香,法师踏罡持咒需凝神聚牛聪阋蝗急闳怕以瘢吹谷菀渍幸有白瞧

不过话虽如此,大胡子导演也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还未察觉,此刻提鼻子一闻,竟然没闻到半点香味。

要知道这可不是寻常人家三根两根的点,此乃“兴王府”,铜炉里焚了好几簇,就算风再大,也不至于一点味儿都没有吧?

但这并不影响拍摄,他也懒得多问。

刚要重新盯住取景器,却听身后工作人员与群演间忽然泛起一阵阵骚乱,不少人低声嘀咕不停,

“这天刚才还亮堂堂的,怎么突然变天了?”

大胡子导演听见周遭议论,也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随即整个人也是一怔。

方才虽算不上大晴天,却也称得上万里无云,可不知何时涌来一团团云气,正以肉眼清晰可辨的速度飞速聚拢堆叠,沉沉压在整片唐城上空。

这看着便说不出的反常,众人哪还顾得上手头的工作,纷纷抬头盯着头顶飞速合拢的阴云,几个胆子小的侍女群演更是紧紧挨着身边同伴。

正当众人惶惶不安之际,云层深处陡然滚出一记轰隆闷响,云层间来回震荡,余音连绵不绝,沉沉砸进所有人耳中。

雷声尚未散尽,只听哗啦一声骤响,豆大的雨点紧跟着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这云来的蹊跷,这雨更是急促的诡异。

孙悟空召老龙王也不带这么急的。

轰隆隆的闷雷在头顶云层里反复翻涌,风声中还若有似无飘着道长们的诵经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前方正绕坛巡行的一众道士身上。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呼出声,

“不是吧,就拍一场戏而已,道爷你们不会是来真的吧?”

这话平日听着挺逗乐,此刻却谁也笑不出来。

众人一边抬手遮挡迎面砸落的大雨,一边目光紧紧黏着坛中踏罡诵咒的道长们。

雷声仿佛就响在头顶,豆大的雨点噼啪击打在鼎炉、幡布与殿宇青砖上,天地间风声、雷声、雨声、诵经声缠作一团,场面说不出的慑人。

按常理,突降这般大雨,无论拍没拍完,都该立刻喊卡暂停拍摄,更何况这些还是请来的外援。

可此刻大胡子导演的心神全被眼前异象震住,以为动了真格,生怕贸然叫停犯什么忌讳,一时间竟没敢出声喊咔。

而坛上一众道长本就是头一回参与拍戏,见全场无人示意停机,心里也拿捏不准流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整场戏就这般在诡异的氛围里持续拍着。

狂风骤雨之下,方才肆意飞扬的道袍尽数被雨水浸透,随风哗啦啦抖动的五色经幡,此刻被暴雨狂风死死拧作一团,再也舒展不开。

坛前铜炉里的降真香早被大雨浇熄,只余下湿漉漉的香灰,供桌上盛放朱砂的瓷碟更是眨眼间便积满雨水。

暗红的朱砂融在水里,顺着碟沿不断往外漫淌,一道道赤红水流顺着木桌、青砖蜿蜒铺开,在地面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远远望去,竟恍若天降血雨一般,看得场边众人心底更是阵阵发寒,视线也好似被“血水”牢牢锁住,自供桌边缘滴落,砸在坛前青砖之上,再顺着地势蜿蜒流淌,一路漫过层层台阶,淌到立在最外侧坛下的世子姜槐脚边。

方才始终静立不动,宛如一尊雕塑的身影终于动了,垂眸瞥了眼漫到靴前的赤红血水,然后,缓缓转过了头。

湿透的发丝散乱贴在额前,宽大袖衫被雨水浸透沉沉垂落,半张侧脸不断滚落晶莹雨珠。

似乎被雨水迷了眼,他微微眯起双眼,眯成一道细线。

周遭风雨迷蒙一片,唯独那道目光锐利透亮,像是要穿透重重雨幕,去看着什么。

“这是天意呐……”

大胡子导演怔怔望着眼前景象,像被这一幕狠狠击中,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

取景器里,所有人依旧面向法坛,唯有这少年世子、未来的嘉靖帝独自侧头转身,一身湿透锦袍立于漫天风雨之中,格格不入。

风雨飘摇,腥风血雨,这岂不正应了大明日后的命运?

姜槐看的当然不是大明。

他看的是被葛先生带进场内的高老板。

这位此刻愣愣的站在雨中,愣愣的看了看身旁的轮椅,又愣愣的看了看自己的腿,最后愣愣的和轮椅后一个女子对视。

即便隔着滚滚闷雷和狂风骤雨,姜槐方才也清晰听见那两人的对话。

高老板说,“好好呢天,咋个突然就下雨咯?快点找个地方躲躲!”

然后是那女子说,“爸,你咋个突然站得起来了?”

对了,那股腥臭味,就是从高老板身上弥漫出来的。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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