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和练功练岔劈了无关,是有人暗中下了东西。”
他追问究竟是被什么东西动了手脚。
两人却纷纷摇头,只说,多半是类似东南亚那边的黑法。
他一个云南人,自然听过东南亚那边有降头,还有小鬼什么的。
有些信,有些不信。
比如虫子毒药啥的他信,能让一个脑袋飞起来的那种他不信。
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知道有那么个玩意,却从未听过什么是黑法,只能再次追问那是什么?
这时,一个皮肤黑黢黢的道长走过来解释道,“可以把它理解成邪术,分为好几种。
比如药降,以五毒、尸料、阴草混合秘药,沾到皮肤,甚至沾到贴身衣物就能侵入人体,造成莫名酸痛、瘫痪、器官衰败。
还有灵降,也称鬼降,就是古曼、阴牌、邪灵这些东西,这是那边的招牌。
还有符降和针降,用带阴料的符咒、细小阴物埋在对方住处、随身物件,暗中锁人经络、筋骨。
那边很多法师身上都有密密麻麻刺青,其实就是这些东西,只不过那是正向作用。
这几种可以单使,也能混合着用,你这多半是复合型,因为那股子腥臭味。”
他结合自己的症状想了想,
“这不是挺清晰明了的吗?怎么还说多半是那边的东西?”
就见那黑黢黢的道长耸耸肩,转头看向小姜道长,“是姜道友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看向小姜道长。
小姜道长没说话。
看来是天机不可泄露。
他只好追问,“那我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招、又是谁在暗中害我?是那个所谓的传人吗?”
话音刚落,那个路上散过烟的、一个四十出头的刑侦人员走了过来,直接接过话头,
“根据我们那边同事刚刚摸排到的线索,再结合刚才和小姜道长以及诸位道长商议的结论来看,目前,您女婿的嫌疑最大。”
商议的过程听起来有些像是开玩笑。
道士通过面相锁定范围,然后刑侦人员根据锁定的范围去调查。
先用理论指导实践,再用实践检验、修正、发展理论,这波操作属实是到头了,先画靶再射箭。
至于怎么通过面相来锁定范围,小姜道长这次解释了,但他没听懂,只记住个什么“子女宫”。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呃,还有一个准女婿。
一个女婿半个儿?
这也算?
那是他老友的独子,两家人算是知根知底。
那家早些年开矿的,家境优渥至极,放眼整个云南也能排的上号的那种,真真正正的本地刀枪炮,九十年代初就开一辆豹子号虎头奔。
后来国家对矿产严格管控,这才稍微低调了些许,要不是这样,彼时的他也接触不到这种层次的人。
但那孩子却从未养出半分纨绔富二代的乖戾习气。
自幼品行端正、品学兼优,一路学霸到底,直接保送香港大学,后续又跨修医学专业,如今任职于香港顶尖知名医院担任科室主任,前程远大、事业稳定。
如今常年在香港深耕发展,平日极少回大陆,有事都打手机视频。
更何况,图什么?
难道是图财?
自己膝下就这么一个独生女,等小两口结了婚,家里所有东西早晚都是他们的,犯得着用这种阴毒法子?
如果只是因为那个骗子提到一句香港,而这个女婿又恰巧在香港的话,那这份嫌疑实在无法让人信服。
就算他信,警察也无法根据这个拿人不是?
当他把这些原原本本说出来后,那位老乡刑警只是回了淡淡一句,
“要是现在就要呢?”
这就有点凭空臆想了。
还是那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要知道他那位老友早年经营的矿业,绝对不是那种几十人小打小闹的小作坊式矿点,而是正儿八经的大型正规民营矿业实体。
早在九十年代地方产业放开的黄金时期,人家便手握省级正规审批的全套采矿权证、勘探许可、用地批复、安全环保资质。
名下产业遍布云南多片山区矿区,坐拥多处大型标准化矿场,巅峰时期厂区建制完善、职工众多,是当地纳税与就业的重点企业。
后来全国矿产政策全面收紧,行业整改、生态红线、产能整合政策层层落地。
老友家名下大部分普通矿种的矿区,基本按照政府统一规划,并入国有大型矿业集团完成资源整合,平稳交接、合法变现退出。
只有少数特殊矿种,被国家直接一刀切,全面禁止开采,也不允许任何技改续采,更不纳入资源整合。
也就是说直接封了。
比如汞矿。
因为云南多为喀斯特地貌,土质疏松、地下水脉络发达,汞矿开采极易造成重金属渗透污染,造成区域性永久生态隐患。
但即便强制封停,依旧按照正规政策走完流程,足额拿到了采矿权残值以及停产停业损失的政策性补偿。
说白了,这么多钱足够坐吃山空几辈子了,更何况老友家的孩子还并非一个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
他把这些说完,笑道,“人家根本不差钱,上百万的沙发说送……”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收到这套大红酸枝打造沙发时,旁边还有一串同种木料车的手串。
那女婿隔着手机屏幕笑着说道,“这是这套沙发开料定做的时候,剩下的一些小边角余料。
这么贵重的料子,扔了太可惜,厂里师傅顺手车了一串珠子,打磨抛光出来的,就是个随手小玩意,您喜欢这些,平时戴着当个配饰就行。”
说的的确没错。
这大红酸枝是正经的顶级名贵红木,木质致密坚硬、油性极足,肌理自带深褐透红的细密山水纹,打磨之后莹润如玉、光感内敛。
成材周期长达数百年,市面上但凡能成套出大件家具的,基本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孤品料子,价格高得离谱。
并且,这种木料国内压根没有天然原生林木,所有能开大件家具的完整大料,全部产自老挝、缅甸、越南的深山密林。
国内即便有人工栽种,树龄不足,顶多做点小件配饰,根本凑不出一整套沙发所需的整块原木。
他看见屋里所有人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唯独自己女儿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
父女俩离开了十方堂。
高老板掐灭烟头,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讥讽那些处心积虑,也不是自嘲自己瞎了眼,只是一种莫名松弛的笑意。
不知是身处这宛若天上宫阙的殿宇之间,还是隐隐嗅到身后那被香火熏了百年的香炉里绵长不散香气,他忽然觉得这些正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好像是上辈子的了。
不是很关心,也不怎么在乎结果。
反正除魔卫道有道士,除暴安良有警察,自己这个又没死成的幸运儿只管乖乖配合就成。
他这骤然的一笑,反倒把一旁正埋在膝盖间低声抽泣的女儿吓了一大跳。
她猛地抬起通红的眼眶,怔怔看着父亲,
“爸,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呀?”
高老板又是咧嘴一笑,侧身倚在身旁那遍布岁月痕迹的石栏杆上,
“随他去呗。”
他顺着栏杆,目光悠悠望向远处。
啥也看不见。
心底细细回想,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是顺其自然。
年少时走村串寨收草药,能收到就收,收不到就收点菌子。
后来转行做起了旅游,也没想着怎么滴,却一步步攒下偌大的家业,名下酒店几乎遍布整个云南。
就连成家之后,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他也从没像身边其他朋友那样,非要执着再生个儿子传宗接代,继承产业。
抢头香也是,就混在人堆里往前冲,从未想过花重金找关系什么的。
平日里闲下来,就约上朋友开车四处游荡,从来没有什么固定目的地,大致挑个方向,剩下的随便浪。
要不然也不会一头迷失在柴达木戈壁滩上,更不会遇见了小姜道长。
“明天陪老爸去看日出吧。”
“啊?然后咧?”
“然后?然后吃一碗热干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