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当初追着自己催债的那些债权,也早已经被一家与西园寺有关联的会社悄悄收走。
对方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催收。
工资照扣。
利息照算。
唯一多出来的要求,是不得使用暴力催收,也不能把人逼到活不下去。
看到这里的时候,健次郎在档案室里坐了很久。
果然。
家族一直都看着自己。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找到答案。
为什么恰好让他把西园寺几乎所有重要产业的基层都走了一遍?
这部分完全没有所谓的“六年培养方案”。
很多安排甚至直接出自修一。
看上去仿佛真的只是兄长心软以后,一次又一次临时作出的决定。
可健次郎了解修一。
大哥会担心他饿死,会暗地里替他处理麻烦,这些他信。
让大哥提前六年设计出一整套横跨建筑、仓储、物流、零售、食品和制造业的培养路径?
打死他都不信。
而皋月又恰好知道所有事情。
那答案还能是谁?
想到这里,他翻文件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
健次郎从那叠材料里抽出其中一份。
“说起来,要不是以前在下面待了那么久,这次有个问题我还真不一定看得出来。”
“哦?”
皋月刚舀起一小勺甜品,闻抬起眼睛。
健次郎把文件翻到中间一页。
“s-logistics上个月送来的关东冷链调整报告。”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把那份文件递到皋月面前。
“千叶配送中心到东京西部这几条线路,他们把车辆利用率做得很好看。”
“原本平均装载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一,调整以后做到了百分之八十六。每吨货的运输成本也下降了接近一成。”
“光看这张表,负责人甚至应该拿奖金。”
皋月接过文件。
上面的几组数字确实很漂亮。
“有问题?”
“有。”
健次郎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翻到后面。
“我最开始也没看出来。”
“可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很不起眼的数字上。
临时补送次数。
比上个月多了将近四成。
“负责人给出的解释是,最近门店增加,新线路刚开始磨合,所以偶尔会出现配货误差。”
“听起来也说得通。”
健次郎又翻过一页。
“可他们正常线路的车辆利用率才刚刚提高,临时补送却增加了这么多。”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我就想起以前在千叶做夜班的事情了。”
皋月抬起眼。
健次郎已经把另一张复印件抽出来。
那是几张出车记录。
“冷链配送最怕什么?”
“空车浪费钱。”
“所以现场主管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尽可能把货凑满再发。”
“我以前干夜班的时候见过。晚上十点本来该走的车,如果只装了七成,有些班长会故意再等一批十一点到的货。”
“这样一来,车满了。”
“表上的装载率也漂亮。”
“问题是——”
健次郎伸手点了一下其中一个时间。
“原本十二点半能到的店,变成一点半。”
“再往后那几个,就可能拖到三四点。”
“如果只是普通干货,晚一点问题不算太大。可冷藏食品、中央厨房的鲜食、第二天一早要上架的东西,都有自己的时间。”
“店里缺货,总不能关着货架等总部慢慢送。”
“于是他们会打电话催。”
“一催,配送中心再临时派小车补。”
健次郎把第三份东西放到皋月面前。
这次是几家门店的费用单。
“临时车的钱,没有算在正常干线运输里面。”
“有一部分进了门店紧急配送费,还有一部分算在地区运营支出里。”
“所以s-logistics自己的运输成本确实下降了。”
“可集团实际花的钱,反而会比以前多。”
皋月低头看着那几张单据,皱了皱眉。
没有健次郎这种“下乡”经验,这问题她还真就看不出来。
好哇,还有人敢这样偷集团的钱?
健次郎没注意到皋月的表情,继续说着:
“所以,我让人把十二家门店一个月的到货时间、缺货记录和临时补送全部调出来重新对了一遍。”
“最明显的几条线,全都存在这个情况。”
“车是装满了。”
“配送报表也好看了。”
“只是成本从物流会社的账上,被挪到了门店和地区运营那边。”
他说到这里,稍微往后靠了一点。
“以前坐办公室的时候,我大概只会看到运输成本下降百分之九,然后问他们下个月能不能再降两个点。”
“可在配送中心干过以后,我知道下面的人为了把一张表做漂亮,会从什么地方动手。”
“尤其这种跨会社的东西。”
“s-logistics只需要对自己的数字负责,门店的临时费用又不归他们管。”
“如果没人从集团层面把两边放在一起看,两边甚至都能说自己没有做错。”
皋月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谁想出来的?”
健次郎愣了愣。
“你说这套调度办法?”
“嗯。”
皋月抬起头,手指在其中一张临时补送单上点了两下。
“把自己的装载率和单位运输成本做漂亮,然后让门店自己掏钱补送。”
“这不就是拿集团的钱给自己的考核成绩垫脚吗?”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负责人知道?”
“知道。”
健次郎没有替对方遮掩。
“不过我没直接处分他。”
皋月眉头顿时又皱了一点。
健次郎看见她这个反应,很快又补了一句。
“因为真要往下追,问题不全在他。”
他说着抽出最后一页,放到皋月面前。
“s-logistics原来的考核里,装载率和单位干线成本占得太重了,门店临时补送、缺货,还有区域公司因此多出来的费用,都不算在他们头上。”
“换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只看自己的考核表,时间长了恐怕也会想办法把车尽量装满再发。”
皋月原本还有些不高兴,听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回文件。
健次郎用手指压住那张新表格。
“所以我先把考核口径改了。”
“以后装载率、干线运输费用、准点率、门店临时补送和缺货损失一起看。”
“他再想靠等货把一辆车塞满,就得先算算后面那几项会不会把奖金扣光。”
皋月看了几秒。
刚才还微微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原来如此。”
她拿起那张新考核表,又从头扫了一遍。
“先堵住让人这么做的口子,再看还有没有人继续钻。”
“对。”
健次郎点头。
“旧制度下面做出来的问题,我只给了警告。”
“新制度已经下去了。以后谁还这么干,就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这一次,皋月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嗯嗯。”
“这样处理很好。”
她把文件放回茶几上,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要不然光把负责人换掉,过几个月多半还能再长出一个来。”
健次郎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得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
健次郎说完,伸手准备把文件收回来。
皋月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新考核表,再看看面前明显有些得意的叔叔,忽然觉得父亲大人当年那一通歪打正着,效果还真是出奇地好。
这种问题,让她坐在家主室里看十份报表都未必能看得出来。顶多是在战略上用更巨大的利润来掩盖住这点“微不足道”的损失。
可随着西园寺的扩张,这样“微不足道”的损失又会有多少呢?
这时候,有健次郎这种人能及时察觉并修正,就很有必要了。
他只需要看到几张补送单,就知道下面的人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想到这里,皋月顿时更加满意了。
“果然。”
“什么?”
健次郎看向她。
皋月这才松开文件,一本正经地说道:
“让叔叔去下面待那几年,是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