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川端坐着，看了一圈在座的众人。
知道瞒不住了，来找我了么……
一年前，这张长桌上的人看他可没有这么客气。
那时他刚背上七十五亿的越权承诺，董事会围着他要一个交代，已经有人在私下商量他的后任了。
要不是有西园寺的支票，自己可能当初就去“紐なしバンジー（无绳蹦极）”了。
后来大藏省的检查官进驻，是他带着排查组熬了两个月，把五家骨干企业的账做到检查官挑不出大毛病。
每到决算期，哪笔贷款该展期，哪笔坏账该挪到表外，方案都是他的人起草，常务会只需要在最后一页签字。
春天以后，各支店的排查、机密资料的保管、和大藏省银行局的往来，也全都是他来负责。
这些人签字的时候，从来没问过那些坏账最后去了哪里。
他们只知道，事情交给香川，就会平下来。
香川垂着眼，看着面前摊开的蓝色文件夹。
不过从结果上看来，这反倒方便了他的工作了。
本家那边的指示是“让问题更大”。
所以今天这一桌子坏消息，基本都是有他的放纵甚至是亲手推动导致的。
现在它们全挤到了同一个季度里，而这些人能想到的办法，自然只有看向他。
香川在心里把那三个到期日又过了一遍。
时间挤得这么紧，董事会又慌成这样，这一次能做的文章，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大小姐交代给他的事，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办完了。
他合上面前的蓝色文件夹，翻到风险排查组那份清单的最后一页。
“头取，各位。在说怎么办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他的手指压在最后三行上。
“十月二十五日，芙蓉总合开发有一笔贷款到期，需要追加大约八十五亿，用来付利息和维持幕张那边的工地。”
“十一月八日，一家芙蓉系建设关联公司有一笔商业票据到期，我们是它的备用授信行，额度四百三十亿。”
“十一月底，芙蓉系一家工业企业申请续开一批进口信用证，金额两百六十亿。”
“这三笔，时间全部挤在六个星期里。”
他看向谷本。
“谷本专务，如果这三家同时来找富士，我们先救哪一家？”
谷本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香川转向财务专务。
“三家都救，需要多少？”
财务专务低头飞快地算了一下。
“新增授信接近七百八十亿。按现在的风险权重，资本比率还要再降零点一以上。”
“那么，这笔钱从哪里来？”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旦涉及到要钱的议题一般都是没人吭声的。
香川等了两秒，语气反而缓了下来。
“所以，我的意思不是不救。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谁来了就救谁。”
冈部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有什么方案？”
“我们需要确保三件事。”
“首先，从今天起，风险排查组清单上的企业，不再由各营业本部和支店自己处理。追加贷款、展期、变更担保，全部先报风险管理部审查。”
谷本的眼皮跳了一下。营业本部里最常追加贷款保客户的那条线，就在他手底下。
“第二，这个时间点不做大规模的资产出售。现在卖，账面损失立刻坐实，市场一看富士在甩东西，只会更紧张。”
“先压缩新增授信，保住流动性。海外那边，请三上常务跟拆借行逐家去谈，风险管理部会准备纽约分行的敞口说明材料。”
三上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第三，芙蓉系核心企业的续贷申请，以后一律逐笔审议。风险管理部先出审查意见，再上会。”
谷本把烟盒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逐笔审议？香川君，你知道这句话传出去——“
“对外，一个字都不说。”
香川没有让他说完。
“对芙蓉会，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我们自己内部，每一笔钱出去之前，先算清楚，出了这笔以后还剩多少。”
他看着谷本。
“刚才那三笔，七百八十亿，如果按以前的做法一起批出去，到了明年三月决算，我想大藏省银行局会很乐意派一位新头取过来替各位收拾这个局面的。”
谷本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香川收回视线，看着冈部。
“目前还没有到失控的程度，头取。”
“上半期的报表，只要我们不在这个时间点主动做大额减值，可以正常发布。问题企业，也可以一个一个来处理。”
冈部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去年大藏省来人的时候，也是香川君出面平下来的。”
他抬高了一点声音。
“就按香川君说的办。重点风险企业的处置，统一归风险管理部。芙蓉系核心企业的追加申请，逐笔上会。”
他又看了一眼三上。
“三上君，纽约和伦敦，辛苦你跑一趟。”
几个人低头应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有人伸手去端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有人下意识要在文件夹里做批注，手刚拿起笔又放下了——这份资料不会对外公开，散会就要收走。
坐在墙边列席位置上的常勤监察役堀，这时候举了一下手。
“冈部头取，我有一个程序上的小事情想确认。”
冈部看向他。
堀的语气很平常。
“香川副行长刚才提到，风险管理部今年主持了各支店的内部排查。”
“监察役室想请风险管理部提交一份本年度的支店检查排期，包括突击盘查和印鉴核对的安排。方便我们做年度监察报告。”
香川点了点头。
“没问题。下周之内，让村濑部长送到监察役室。”
“麻烦了。”
堀低下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合上了本子。
散会的时候，负责回收资料的秘书课职员已经等在门口。董事们把蓝色文件夹一份份交还，她在登记簿上逐个勾掉编号。
三上经过香川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又麻烦你了，香川君。纽约那边的材料，我等你的。”
“后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