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五点。

东京，丸之内，富士银行总行。

董事会议室里的人，比两周前那次常务会还少了几个。

负责关西业务的常务人在大阪，三上去了纽约，空出来的两把椅子没有人坐。

冈部坐在长桌尽头，面前只放了一杯茶。

下午四点接到临时召集的通知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

赤坂、存单、西园寺，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

常勤监察役堀坐在墙边的列席位置上，膝盖上摊着他那本小本子。

香川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风险管理部的村濑部长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两只厚厚的文件盒。

“临时召集各位，是因为赤坂支店今天上午发生了一件事。”

香川没有坐下。

“今天上午九点零五分，赤坂支店收到两笔定期存款到期兑付请求。”

他从村濑手里接过一页报告。

“存款人都是千代田兴产，每张面额一百亿日元。三协金融于十月二十三日将对千代田兴产的贷款债权及附随质权转让给西园寺实业株式会社，因此今天到柜台要求兑付的是西园寺实业的代理人。”

“赤坂支店随后核对了存款原簿和会计记录。”

香川停了一下。

“没有入账。”

长桌两侧有人动了一下。

“而且，还不止是今天到期的两张。”

“西园寺实业目前持有的质权项下，一共有十二张赤坂支店定期存款证书，面额合计六百亿。”

“今天只是第一批。”

全程鸦雀无声。

冈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放回桌上。

六百亿。

而且还只是西园寺手里已经确认的部分。

赤坂支店究竟还开出去多少，钱流到了哪里，参与的人又有多少，现在谁都不知道。

冈部没有马上问话。

东洋信金的事情才过去两个月，报纸上天天都在骂信用金库管理混乱。

如果富士银行这个时候再被人拿着几百亿的无入账存单堵到柜台上，事情就已经不是一个支店长或者几个经办人员能够解决的了。

一旦消息漏出去，记者第二天就能把富士银行四个字印上头版。

长桌两侧的人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些。

刚才还有人下意识去翻面前的资料，这时候却连纸张声都停了下来。

沉默持续了十来秒。

谷本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不过很快，他便伸手拿起桌上那只银色烟盒，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

“不过，既然现在拿着存单的是西园寺，至少还有得谈。”

几个人抬起头看向他。

谷本把烟盒放回桌面，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西园寺要的是钱。”

“今年他们在外面收了多少不良债权，各位都知道。三成、四成买进去的东西，不是一笔两笔。”

他稍微停了一下。

“找个人过去谈。”

“这十二张存单，我们按面额打个折扣买回来。西园寺拿到他们想要的利润，赤坂的问题留在行内解决。”

“这样的话，外面一个字都不会知道。”

几个董事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已经微微点头。

比起让一张假存单闹到报纸上，花钱买个安静，显然是更容易接受的选项。谁都不想在这个年景，看见富士银行四个字出现在社会版上。

谷本见状，话锋一转，看向了香川。

“不过有件事，我倒想当着各位的面问清楚。”

“赤坂支店去年秋天到今年，连续三次突击检查都被排除在外，批文上签的，可都是香川副头取的名字。”

他笑了笑。

先下手为强。

反正赤坂迟早要有人背锅，与其等别人来查，不如先把香川推到前面去。

“支店出了这么大的窟窿，负责检查的人一次都没去看过。香川君，这件事你是不是也该给大家一个说法？”

墙边的堀抬起了头。

“关于赤坂支店连续免检，监察役室确实也有疑问。上次常务会，我请风险管理部提交本年度的支店检查排期，就是为了这个。”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香川身上。

冈部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难道连香川也……

香川点了点头。

“堀监察役要的排期，我带来了。”

他朝村濑示意。村濑打开第一只文件盒，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排期表，送到堀的面前。

“另外，我还多带了一样东西。”

村濑打开了第二只文件盒。

里面是一沓用黑色硬壳夹装订起来的文件，厚度足有两指。香川把它拿出来，放在长桌正中间，翻开第一页。

“这是风险管理部过去十四个月，对赤坂支店的特别调查记录。”

十四个月？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香川低下头，一条一条地念。

“平成二年八月，赤坂支店次长岛村，开出定期存款证书两张，面额合计五十亿，存款人千代田兴产，账上无任何入账。”

“同年九月，千代田兴产以这两张存单为抵押，从三协金融借款四十亿。当月，其中十八亿汇入那须高原观光开发株式会社。”

谷本原本还在轻轻转着烟盒。

听到这个名字，动作停了下来。

那须高原观光开发。

他的脸色微变。

这家公司跟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谷本抬起眼，看向长桌另一侧。

刚才那点从容已经淡了不少。

“平成三年四月，那须高原观光开发向开曼群岛一家设计顾问公司支付顾问费二十亿。”

谷本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开曼。

这一次，他连烟盒都忘了继续转。

那家公司不该出现在任何一份富士银行内部调查里。

当初为了把这笔钱绕出去，他们特意没有走和赤坂支店直接有关的账户，中间换了公司，又换了名目，连汇款时间都隔开了几个月。

谷本的后背开始发紧。

不对。

这已经不是碰巧查到那须高原观光开发了。

“香川君。”

谷本忽然开口。

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些和今天赤坂支店的存单问题，有必要全部放在这里讲吗？”

香川仍低着头。

“有必要。”

他翻过一页。

“因为这二十亿，在三周以后，又有十九亿从这家设计顾问公司汇回东京。”

谷本的喉结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察觉到不对。

刚才还有人低头看资料，这时候也慢慢抬起了头。

香川继续念了下去。

“汇入的是一个个人账户。”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谷本盯着他手里的那页纸。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了好几个可能。

不会。

不可能查到那里。

那个账户没有直接挂在自己名下。

至少最开始没有。

后来为了方便处理那笔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