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丸之内。

富士银行总行大楼。

这是挤兑爆发的第三天，也是全日本商业社会最残酷的日子——月底票据集中结算日。

如果说前两天的挤兑还只是普通储户的恐慌蔓延，那么今天，全东京成千上万家企业开出的票据和支票，都要一齐送进票据交换所结算。

总行十四层的走廊上，气氛已经彻底失控。

部门主管们夹着文件夹在走廊里来回小跑，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间办公室的还没停，隔壁又响了起来。

“大阪支店的头寸不够了！关西那边两个小时里提走了四百二十亿！”

“让资金部顶住！去拆借市场借隔夜资金！”

“借不到！三和跟住友今天一早就不肯再给我们拆借了，开多高的利息都没用！”

走廊拐角处的吸烟室里，一位常务正死死捏着听筒，脸色铁青地压着嗓子说话：“……田代君，看在我们当年同期的情分上，三菱那边能不能先借五百亿？只要撑过今天下午就行……喂？喂？！”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常务把听筒重重砸回座机，整个人靠在墙上，指间的烟烧到了底，烟灰掉在地毯上也浑然不觉。

总行最深处的头取室里，却安静得出奇。

大藏省银行局的审议官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

冈部坐在大办公桌后面。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连衬衫还是前天那一件。

他的领口皱得不成样子，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双手搭在桌面上，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冈部君。”

审议官终于开口了。

“大臣和事务次官的意思，昨天晚上我已经传达过了。”

他抬起眼，先看了看冈部，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香川。

“今天是月底结算。如果富士银行的柜台今天因为头寸不足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整个都市银行体系的信用都会跟着受牵连。”

“大藏省会协调日银给你们提供资金，但有一个前提。”

冈部艰难地抬了抬眼皮，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您请说……“

“必须有人立刻把外面的恐慌压下去，把对策本部全权接管起来。”

审议官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而且，这个人必须跟赤坂支店的事情撇得干干净净。大藏省不可能把宝押在一个随时会被特搜部叫去问话的人身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撇得干干净净？

现在整座大楼里，专务谷本一早就被监察役室请进了小会议室，东京地检特搜部的传唤随时会到；平时跟谷本走得近的几个常务，这两天连办公室的门都不敢出。

全行上下几百名中高层，手里握着过去十四个月的完整调查记录、握着公证役场盖过确定日期章的备忘录、在纸面上干干净净，甚至一直在暗中排查赤坂的——

只有副头取香川一个人。

冈部看着香川。

二十八号那天，香川在董事会上把那叠调查记录摆到桌面正中间的时候，他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十四个月，香川查了十四个月，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这个头取提过。

可是，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风险管理部上周刚下了通知，要求观察名单上的企业一有大额异常交易就必须上报，紧接着赤坂的存单就被人拿到了柜台上；存单原本押在三协手里，压了一年多都没出事，偏偏在到期前几天被转了出去。

香川查得再细，也只能查到行内的账，三协那边的债权卖给谁、什么时候卖，他一个副头取根本管不着。

除非，拿着存单去柜台的那一方，本来就和他是一伙的。

西园寺。

仔细想来，这一整件事确实很有西园寺做事的风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局势突然就变得岌岌可危了。

他们之前就是那样对付各种中小企业的，当时可是一片一片地倒呐……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轮到他们了。

可西园寺和香川，又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冈部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去年秋天那场慈善晚宴，第一个站出来认捐、一开口就是一百亿的，就是西园寺家。

香川那七十五亿的越权承诺，也是在同一个晚上许下的。

之后整个董事会都在等着看他怎么收场，有人都已经在私下商量他的后任了，结果没过几天，香川就拿着一张票据回到了行里，把窟窿补得严严实实。

那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有追问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包括他自己。

一晚上就能拿出一百亿的人家，替人补上七十五亿，又算得了什么？

那张票据……会不会也是西园寺家的？

冈部没有证据。一场晚宴，一张票据，一个名字，拼在一起，也只是他坐在这里的猜测。

他抬起头，和香川的视线撞在一起。

香川没有躲，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就那样平静地站着，等他开口。

“香川君。”

冈部的声音很哑，说得很慢。

“去年秋天那张票据，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是从哪里来的。”

审议官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冈部一眼，显然没听懂这句话和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香川微微垂下眼。

“您当时没有问，现在，也不必再问了。”

他的语气和平时向头取汇报时一样恭敬，听不出一点变化。

“外面还有人在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