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不记得了唉,这丫头一天天的要做很多梦。”周素琴笑着摇摇头,撒了个很轻巧的谎。
江北站在周素琴的办公桌旁,伸手把桌上散开的备课资料顺手整理了一下,动作就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件事做,让接下来要说的话听起来不那么郑重,不那么像在揭开什么。
“就是那天在酒店吃完饭,我和妈妈您聊到的那个梦。”
他低着头,声音平稳:“那真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半年前枝枝应当也跟你说过,梦里我和她结婚了,生有一对龙凤胎。”
“我们的生活那叫一个兵荒马乱啊,忙的东倒西歪,不过也是真的很幸福。”
“虽然叔叔一直不喜欢我,但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
“可是有一天,噩耗传来了。”
周素琴夹菜的动作慢慢停下来,眼神不再看面前的菜,随意的落在了其他地方。她的表情紧了一下,又不太自然的送开。
江北闭上已经湿润的眼睛,脑海中都是那一天的车祸,那一天的医院,那一天撕心裂肺的枝枝。
那种残忍与心碎,连他这个成熟的中年人都不敢再去回想。
余光中瞥见身子发抖的江北,周素琴深吸一口气,强装淡定,脸上学着班里学生们露出的八卦吃瓜表情,又刻意地漫不经心问:“酒店吃饭那晚我说的应该没错吧,我出意外去世了。”
江北低着头,惭愧悔恨的点了一下。
瞬间又惊醒过来,疯狂摆手:“不对不对,我说的是梦,不是真实发生的!不是的!”
周素琴笑了笑,夹了快枝枝做的鲈鱼,放进嘴里。
心中无奈吐槽一句“江家的鲈鱼居然是红烧的”后,她主动追问道:“后来呢?后来你和枝枝过的怎么样?枝枝应该会很伤心难过吧,你是怎么带她走出伤痛的?”
江北提到了那封信。
伤心欲绝,悔恨不已,甚至心理上已经出现问题的沈南枝,在看完一封周素琴留下的信后,暂时性地走了出来。
信上似乎说了,要枝枝大口吃饭,好好活着。
周素琴点点头,记下了。
信不信的,江北如今兴趣不大了,他终于说到了正题:“妈,由于这个梦太逼真,太冗长了,导致枝枝现在……怎么说呢……我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她可能真的以为您曾经去世过……”
“这个意思您懂吗……”
“就是说,因为什么南柯一梦、黄粱一梦、大梦催白发之类的东西,现在枝枝从梦里醒来,她感觉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她真的真的很爱你,很想你,做梦都在哭着喊妈妈,可毕竟在梦境里你们母女俩也算是阴阳相隔了好一段时间,这一下回来,沈南枝她不适应。”
周素琴抽出一张桌上的纸巾,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
缓了一会,又笑道:“回来?她去哪了?你刚刚说的不是一场梦吗?”
江北道:“对,是梦,我的意思是她醒来了,但这个梦太真了,真到枝枝不知道该怎么和妈妈相处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代她给您道个歉。”
听到这儿,周素琴才算是真正地明白江北的意思。
怕自己觉得从未来重生回来的女儿,对自己感情淡了?
周素琴只觉很好笑,又有些心疼。
你们俩也是为人父为人母的大孩子了。
父母对孩子的情感,是会要求回报的吗?
我爱枝枝,我疼枝枝,就一定要枝枝也爱我,也惦记我,也牵挂我吗?
人类最为弥足珍贵的情感羁绊,若只是一场斤斤计较的交易,那该多掉价无趣啊。
但转念细想,周素琴也并非不能理解江北心里那道坎。
枝枝坚定地选择嫁给了江北,因此和爸爸闹僵,和妈妈之间有了说不清的拧巴。
那么在北北看来,这场婚姻里,枝枝付出和牺牲的,就太多了。
再往深想。
回望这半年来,枝枝在自己面前的表现与谈吐,周素琴倒的确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一下子,她的心里也湿漉漉地疼。
因为自己的“死而复生”,让重来一次的女儿也没有真正收获到快乐,心中依然在为那天的荠菜而愧疚自责,还在为无法正确面对母亲而难过别扭。
“与其这样,我倒不如真的就……”
周素琴吃着晚饭,口中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周素琴抬起眼,和江北的目光正面撞上。
江北愣了一秒,随即脸色骤变。
“妈,你要说的话,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江北吓毁了。
看周素琴没第一时间否认,他赶紧道:“你可别胡来啊你,把你这心思给我赶紧收起来!好好教书育人,好好养大你的两个女儿才是正事,别一天到晚瞎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