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琢磨啥了我。”

周素琴喝了口水，轻描淡写说了句，然后也要给去江北倒水，江北摆手说不用。

她坚持要去，顺带缓解一下情绪。

看着找一次性杯子，找到后又弯腰在饮水机前接水的岳母，江北握紧了拳头。

前世那天他在公司忙着干活，甚至还期盼着回家吃荠菜水饺。

这一次，豁出一切，他也不会再让枝枝成为没有妈妈的小孩。

到那天他就守在岳母身边，哪怕死神来了，也得先问问他江北的拳头硬不硬！

“喝两口，润润嗓子，然后带枝枝回家吃饭。”

周素琴把水杯放在江北手中。

“妈，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表达的意思应该还算通俗易懂吧。”江北直接问到底，他们那些文化人说话都咬文嚼字的，江北怕后面岳母跟他玩深奥的修辞手法，自己会听不懂。

“听懂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了。”周素琴笑眯眯道。

江北这才猛地呼出一口气。

周素琴笑着摇头，然后道：“你们回去路上开车慢点，等周日妈妈带你们出去玩。”

“好~”

江北装出十八岁小孩对出去玩的憧憬神情，连说话语气都相当稚嫩减龄。

不再打扰岳母吃饭，江北握着一次性纸杯，轻手轻脚地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周素琴继续坐着，把枝枝做的晚饭吃完。

她的神情在平静与复杂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归于一道无声的浅笑。

她慢慢收回思绪，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江北刚才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想到了那封信。

那封枝枝看了，暂时性地走出来的信。

“这倒的确是个好办法。”

周素琴相当认可。

女儿固然学习不算优秀，但和她一样，喜欢这些车马很慢的文字。

倘若未来她真的逃不了那个劫难，那么用写在纸上的文字来安慰枝枝，是最好不过的了。

周素琴简单收拾一下桌面，郑重地拿出信纸来，一遍又一遍地舒展放平。

她抽出自己最爱的钢笔，几乎没有多少斟酌，便开始下笔。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无非早晚。

人死何必一直固步自封地悲伤，意思意思得了，妈妈想看我的枝枝一直笑。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们，照顾好两个家庭。

大口吃饭，好好活着。

看似没什么好说，但写完也铺满了近一页信纸。

周素琴是笑着写的。

她几乎是很自然地书写出了落款。

——深爱着你的母亲，周素琴

——写于2014年11月20日东海一中

正要放笔，却忽然停住了。

她握着钢笔，对着那行日期和地点看了很久，然后一横一横地画过去，用线条把它们全部遮住，盖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莫名地觉得，留着这个日期，不好。

本是微笑书写前文的她，在此刻被啪嗒一声摔在信纸上的眼泪吓了一跳。

眼泪又圆又重，晕开了旁边的墨迹。

周素琴怔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脸。

是湿的。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办公室窗户上映出的那个人。

灯光昏黄，窗玻璃里的她，发丝整齐，脊背笔直，正握着一支钢笔，泪流满面。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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