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等你成为天下第一,才能下山。
他记了二十年。
十四岁那年,他遇见了那个一袭红衣、容貌艳丽的女子。
见面那天,徐脂虎问他:“喂,小道士,你多大了?”
还是个小道士的洪洗象红着脸想了半天,等他确定了自己的岁数,那格外惹眼的红衣女孩却已经走远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两人第一次相遇时,都还不懂什么叫做一见钟情。
第二次见面,却是她马上要出嫁千里之外的江南。
在小莲花峰龟驼碑附近,她再次见到了洪洗象,徐脂虎笑问道:“喂,小道士,这山上多无趣,要不你嫁给我,那多有趣。”
洪洗象涨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看出,她内心装满了失望。
徐脂虎没有叹气,也没有为难他,她脸上还挂着微笑,抬头看着天上盘旋的仙鹤,小声感慨了一句:“哎,好想骑上黄鹤。”
便不再留恋。
红衣下了山,远嫁去了江南。
后来再没有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只知道她叫徐脂虎,喜欢穿一身刺眼的红衣。
洪洗象还是没能沉住气,鼓起勇气跑去跟大师兄说,要下山。
大师兄没有生气,只是说让他再等等,等大师兄修成了大黄庭,他就能下山去了。
可等到大师兄终于修成了大黄庭,洪洗象却退缩了。
他一次一次,走到吕洞玄所写的“玄武当兴”牌坊下,又一次一次默默转身上山。
他偶尔也会幻想,徐脂虎穿上大红嫁衣的样子,比江南任何景色都要美好,可他不敢下山。
后来,嚣张跋扈的世子殿下徐凤年,上武当山,总是喊他骑牛的胆小鬼,骂他是躲着不出壳的乌龟。
徐凤年对他心怀怨气使唤他,偶尔揍他一顿,他也只能笑呵呵照单全收,最后再做掐指演算状,说一句,今日不宜下山。
那时,徐凤年不明白自己的大姐,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畏畏缩缩,装傻充愣,爱看艳情小说,还装得道貌岸然的臭道士。
更不明白这个胆小鬼,竟然是武当山这个百年里,武道、天道一肩挑的希望。
徐凤年知道骑牛的不会撒谎,可胆小鬼不愿下山,他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
卦不敢算尽,恐天道无常。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
洪洗象不是不思念那一袭红衣,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十多年来每日一算,算下山的时机,卦象都显示不宜下山。
相思最苦,等徐凤年走远了,他才独自蹲着默默呢喃一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枝冬凋敝,相思不如不相思。”
随着时间过去,他心里也越来越焦急,悄悄把每日一算改成了一日两算,算能否骑鹤下江南,算徐脂虎是否平安。
可天道,若是真有那么好体悟,就不会叫做天道了。
洪洗象每日占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算不到下山的那一天。
他只能告诉自己,他爱红衣,也爱武当,要先报师恩,再谈儿女情长。
……
看着眼前这个陷入巨大内心挣扎的年轻道士,李逍遥决定再加一把火。
“洪洗象,别再自欺欺人了!”
李逍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洪洗象心神俱颤。
“你所以为的师门大义,不过是你怯懦的借口!”
“我知你前世今生,你并非凡人!”
“你今日所求的执念,不过是……一场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