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见惯了生离死别,交代了一句“家属多观察,准备点食物”,便转身出了病房。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答的声音。
秦淮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流着哈喇子、眼神空洞的棒梗。
她原本在来的路上,还憋着一肚子的火。
她想把这小子骂个狗血淋头,骂他到处乱跑惹是生非,骂他把家里最后那四百块钱底子都掏空了。
可现在,那些恨铁不成钢的怨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苦水。
看着儿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痴傻模样,她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昨晚交医药费的时候,她明明已经在心里盘算过。
是不是该放弃这个注定残废的累赘,以后专心拉扯小当和槐花,给自己防老。
可此时此刻,看着贾家这唯一的男丁落得如此凄惨的摸样。
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溺爱,又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脏,让她迟迟下不了最后的狠心。
“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秦淮茹压抑着嗓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她长叹一口气,伸手抹掉眼泪,打开那个铝饭盒。
里头的死面窝头已经凉透了。
她去水房打了一缸子开水,掰下一小块干巴窝头,在热水里泡了泡,用勺子一点点撇下来,送到棒梗那漏风的嘴边。
“吃点吧,吃了好的快。”秦淮茹的声音有些木然。
棒梗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凭借着动物进食的本能,把送到嘴边的食物机械地往嗓子眼里咽。
粗糙的麸皮划过红肿的喉咙,他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依旧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勺子碰到他牙床的瞬间,棒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疼,更像是某种深植在神经里的、对“妈妈喂食”这个动作的原始记忆。
这诡异的一幕,比棒梗平时撒泼打滚要钱还要让秦淮茹感到心底发毛。
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一缸子水泡软了一个窝头。
棒梗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破碎含糊的音节,仔细辨认,依稀像是“饿……肉……”。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秦淮茹心里。
那是她记忆里棒梗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她的鼻腔,昨晚那点冷硬的盘算,此刻被这点残存的回响搅得七零八落。
她闭了闭眼,把那口苦水连同残存的窝头一起,硬生生咽了回去。
生生耗到了下午五点。
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北风拍打着病房的玻璃窗,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秦淮茹知道自己必须得回四合院了。
小当和槐花这会儿还在阎家呢,要是接的晚了,还指不定阎埠贵怎么算计呢,再说了两个孩子还太小离不开人。
她把铝饭盒盖上,把剩下的两个死面窝头塞在棒梗的枕头边上。
“妈得先回家了,家里还有你俩妹妹,明天下班妈再来看你。”秦淮茹像个木头人一样,对着毫无反应的棒梗自自语,“这俩窝头,你明天中午饿了自个儿留着吃。”
棒梗依旧盯着天棚,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秦淮茹裹紧了那件早就没了棉絮的破棉袄,转身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