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往下过着。铺子开了十几天之后,萧婉儿开始发现一些事情。
她发现每天早上辰时前后会有一个青布衫的妇人经过门口,手里总是挎着同一个竹篮,篮子里有时候装着菜有时候是空的,但不管篮子里有没有东西她的脚步永远是不紧不慢的,走到巷口的时候会拐一个弯不见了。她发现那个来买白芷的老汉每隔两天来一次,从来不差一天,像是这味白芷就是他日子里一个固定的刻度。她发现镇上的赶集日是逢三逢八,那两天铺子里的人会比平时多一倍,有时候忙起来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她还发现巷口那棵大樟树的叶子背面比正面颜色浅很多,翻过来的时候能看到细细的叶脉在光里透亮,像是有人在树叶背面用最细的笔画了一张地图。她不知道记住这些有什么用,但她觉得记住这些东西让她的心慢慢稳了下来——像是在一块新的土地上找到了可以让脚踩实的地方,知道自己每天早晨起来要做什么、做完了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做完之后天就黑了、黑了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她的心里有了一个底,不是路的地图,是这个镇子的地图,是这个季节的地图,是这间铺子如何运转的地图。
她开始试着做一些自己的香料配比了。
以前在饶州城的时候她娘教过她几种常见的配法——五香粉用哪几味、比例是多少、炖肉的时候哪一味要先下锅焙一焙。那些配方她记在心里,但从来没有自己配过——在饶州城的时候她娘说了算,她只负责称好包好递过去。现在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想试什么就试什么。她先试了五香粉——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丁香。她按她娘教的比例抓了各味香料放在一只粗瓷碗里,端着碗闻了闻,觉得桂皮的味重了一点,她又添了一小撮小茴香进去,用手掌把碗口盖住晃了晃让它们混匀,再闻,觉得差不多了,才倒进研钵里慢慢碾碎。碾的时候她用的力气不大不小,手腕转动的节奏是从小就练出来的——太快了香气会被热气带走,太慢了又碾不均匀。
研钵是她在后院杂物间里找到的——陶的,口沿缺了一小块,但钵底被磨得很光滑,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不知道在这间铺子的角落里安静地待了多久。她不知道这是她奶奶用过的还是铺子的某一任主人留下的,但她用的时候觉得很顺手,大小合手,钵底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手掌——像是这只钵本来就是在等她的手来握的。她把碾好的五香粉装进一只小陶罐里,盖上盖子密封好,在罐身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上"五香粉"三个字。字还是写得不好看,但比在门框上贴红纸那天工整了一些——她每天晚上都在练字,买了纸回来之后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手指发酸才停。
隔了两天一个来买花椒的客人看到柜台上那只贴着纸条的小陶罐,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萧婉儿打开盖子让他闻了一下。那人把鼻子凑到罐口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又吸了一口气,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给我包一两。"
那是她卖出的第一包自己配的香料。她用自己的手、自己的鼻子、自己试出来的比例配的。她接过那几文钱的时候把它们在掌心里攥了一下——铜钱硌着掌心的感觉和卖她娘配好的香料完全不同。那几文钱不是她从柜台的抽屉里找出来的零钱,是她亲手配的东西换来的。她把那几文钱放进柜台上的小碟子里之后站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低头看着那只少了小半罐的五香粉,觉得这间铺子从今天开始才真正算是她的了。罐口边缘还沾着一些碾碎了的粉末,她用指腹抹了一下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八角和小茴香的味道先出来,然后是桂皮的甜,花椒的麻在最后面慢慢浮上来,丁香的味道藏得最深,要过一会儿才能感觉到。和她娘配的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她放的小茴香多了一点点,所以口感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清甜。她做成了一件事——不是把铺子开起来了那种"做成",是把一件她从饶州城带出来的东西放进了一间樟树巷的铺子里。她娘教她的配方,和她奶奶留下来的这间铺子,在她手里合到了一起。
那天下午她又配了一罐五香粉。这一次她多配了一些,装了满满一陶罐。她又配了一小罐辣椒粉——干辣椒在锅里焙过再碾碎的,不是生辣,是带一点烟熏味的香辣,比生辣椒的味厚得多。她还把几味常用的香料按用量分装成小包——炖肉料一包五文、卤料一包三文——用干荷叶包好码在柜台上。客人来了不用等,拿了就走,方便。她把这些东西摆在柜台上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这些包是她自己包的,这些比例是她自己试出来的,这间铺子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