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是被那股味道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屋子里光线还暗着。她睁开眼翻了个身，枕头旁边那只小陶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油布扎着口，和昨晚放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那股沉沉的、带着药味和木头暖意的香气，正隔着油布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在晨光还没有照进来的房间里慢慢散开，薄薄的，像是夜本身留下的气息。

她坐起来，把陶罐拿在手里，揭开油布。隔了一夜，那股味道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沉在底部的甘苦味浮上来了，和木头的暖意混在一起，像是粉末在罐子里睡了一夜之后醒过来了。她把罐口凑到窗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往里看了看。粉末还是深褐色的，表面平平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凑到鼻子前面。这回她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甘苦，不是木头的暖意——在那些味道的后面，藏着一缕极淡的清凉，一闪就过去了，像是从某个很远的角落里有一丝凉风穿过来。

她把那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粉末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那股清凉忽然变得清晰了。不是薄荷的那种直冲脑门的凉——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慢慢升上来的凉，像是含了一片老叶子在嘴里，叶子在温热的口腔里慢慢释放出它存了很久的气息。然后甘苦味跟上来，和清凉缠在一起，在舌根处留下一点微微的麻。

她不认识这个味道。这不是普通的香料。

她把油布重新盖好，把陶罐放在一边，起身穿好衣服去开了铺门。晨光从巷口照进来，石板路上有薄薄的露水，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那股清晨的气味干净而新鲜，和她枕边那股沉沉的香气完全不同。两种空气在她的身体里交汇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清醒了很多。

上午的生意照常。那个做卤菜的饭店老板来了，买了八角和花椒，说他店里的卤菜最近卖得不错，过几天可能要多拿一些。她应着，称好包好递过去。隔壁巷子的年轻媳妇也来了，买了一点炖肉料，走的时候看到柜台上那罐薄荷清凉散，又买了一小勺。她们走后，萧婉儿把铜钱放进抽屉里的小铁盒中。铁盒已经快装满了。

那只陶罐被她放在了柜台的一角，油布扎着口。她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偶尔揭开油布闻一下。每一次闻到的味道都有一点不一样——早上是甘苦多一些，到了快中午的时候那股木头的暖意变得明显了，像是被温度唤醒了一样，散发出一股干燥而温和的气息。有一回她在招呼完客人之后揭开油布闻了一下，那股清凉忽然又冒出来了，比早上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阵风穿过了某个她看不见的通道，一直吹到她面前。

她盖好油布，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那个味道在她的舌尖上留了很久，即使已经喝了两口水冲掉了，舌根处那股微微的麻意还是没有完全消失。她在心里把那股味道拆开来又拼回去——甘苦，木头的暖意，藏得很深的清凉，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根水芦是从水边来的，这个粉末的味道和木头有关。册子上画着路线图，草茎夹在最后一页，陶罐埋在石榴树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出现在同一间铺子里，但她知道它们不是各自被放在这里的——是有人故意把它们分开藏起来的，等着有一天有人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找出来。

中午的时候何老三回来了。他肩上扛着半袋东西，进门的时候看到萧婉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只小陶罐。他放下肩上的布袋，看了一眼那只罐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哪来的？"

萧婉儿没有回答。她把陶罐推到他面前，揭开油布。何老三低头看了看罐子里深褐色的粉末，没有马上说话。他伸手沾了一点放在拇指上搓了搓，然后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又闻了一次，然后把手指上的粉末搓掉了。

"这个你从哪里弄来的？"

"石榴树根底下挖出来的。"

何老三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开玩笑。她没有。他低头又看了看那罐粉末，然后把油布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