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细瓷罐，釉色青灰，罐口圆润；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甘松，散发出闷闷的辛香；还有几层叠得整齐的纱布，白得发亮。他将东西一样样摆在石凳上，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处置什么贵重药材。

萧婉儿将"引归"小心移至瓷罐旁。青白叶片在日光下微微卷曲，仿佛感知到了即将被剥离岩土的宿命，正做最后的舒展。

"先松土。"许账房蹲下身，指尖拈起一小撮岩土，凑到鼻下嗅了嗅，"这土质细腻，带凉意，是阴面岩石风化的产物。根系扎得不深，说明这株引归年纪不大，至多三五年。"他抬眼看她，"你在哪一处岩缝找到的？"

"潭对岸，北面，蕨草后头。"萧婉儿比划着，"岩壁有道裂缝，很窄，只够伸进去半只手。它就从缝里长出来的，根茎卡在里头，叶片朝外。"

"阴面，近水，岩缝。"许账房低声重复，像是在心里记下什么，"和你母亲当年说的一样。引归只长在这样的地方，离水太近不行，离水太远也不行。阴面的岩缝里常年湿润，又有碎石挡着，日头照不进去，刚好够它活。"

他用指尖极轻地拨开根部的岩土，一点一点，像在拆除什么精密的机关。土壳碎裂，露出里头白嫩的根须，细如发丝，盘结交错。萧婉儿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根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活着的东西离开了土壤，总会有这样细微的、无声的挣扎。

"根须完整，没断。"许账房松了口气，将碎土拨到一边，"泡的时候注意，根须朝上，叶片朝下，不能让根须沉底。甘松水的药性会先浸润叶片，再慢慢往上走，经过茎，最后到根。这个顺序不能反。"

他打开油纸包，取出几段甘松根。甘松颜色深褐，表面粗糙，断面却泛着油润的光泽，辛香更浓了，带着一丝甜腻。他将甘松掰成小段，放进瓷罐，又从后院井里打来半罐凉水。甘松入水后，水面浮起细小的油珠，颜色渐渐转为淡黄。

"甘松水要泡一夜才能用。"他将瓷罐搁在槐树荫下，"明日此时，水色变成琥珀，就可以把引归放进去了。浸泡三日，每日换一次水，每次换水都要用新泡的甘松水。三日后叶片转半透明，取出阴干，不能晒，只能放在通风处慢慢阴。阴干后再研末，就是药引了。"

萧婉儿默默记下，目光落在瓷罐里浮沉的甘松段上。水面映着槐叶的碎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取出靛蓝小布包，将那片枯叶小心托出。

"这片枯叶……也是这样炮制的？"

许账房点头："八成是。你看叶脉——"他接过枯叶，凑近了看，"脉络完整，没有断裂，说明浸泡时根须朝上、叶片朝下的规矩守得好。阴干也很到位，没有发霉，没有变色，叶片薄如纸却不碎。"他顿了顿，"这是个懂行的人做的。"

"我母亲懂药？"

"不算懂。"许账房将枯叶放回她掌心，"但她心思细，学东西快。当年来济世堂配药，只来过三次，每次间隔月余。第一次来时什么都不懂，连药名都叫不全。第二次来，已经能分辨十几种常见药材了。第三次……"他停顿片刻，"第三次来的时候，她带着这半片叶子。说已经按她母亲教的法子炮制好了，让掌櫃的帮着看看成色。掌櫃的看了，说炮制得极好，比药铺里有些伙计都强。"

萧婉儿攥紧了枯叶。叶片薄脆，指腹能感觉到每一道叶脉的起伏。

"掌櫃的还说了什么？"

"说这味药引配的温香引，是极少见的古方。整个城里找不出第二家能配。"许账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掌櫃的问她这方子从哪里来的，她只说是家传，不肯多说。掌櫃的也没再问。后来她拿了炮制好的药引走了，说要自己配，不让药铺代劳。从那以后，再没来过。"

后院很静。远处巷子里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咚咚咚的，渐渐远了。槐树上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他们，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扑棱棱飞走了，震落几片枯叶，飘飘悠悠落在瓷罐口沿上。

萧婉儿伸手将枯叶拂去。指尖触到瓷罐边缘，凉丝丝的，带着甘松水微微发涩的气息。

"许先生，"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刚才说二十年了，以为那个地方早就没了。这是什么意思？"

许账房正将剩余的甘松包好，闻手指顿了顿。他没有抬头，慢慢将油纸包系紧，又放进怀里。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目光望向院墙外那一线窄窄的天。

"二十年前，归桥那一带还没那么荒。"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桥虽然塌了，但石坝还在，溪水也还大。附近的村民时不时去那边捞鱼、洗衣。你母亲第一次去找引归的时候，还问过我路，我说那地方不好找，得顺着溪沟往下走。她就自己去了，走了两天才回来。"

"第二次去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