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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裂纹

萧婉儿几乎一夜没睡。

"宁"这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枚落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母亲提过的"外祖母那边的亲戚",许账房说的"掌櫃的女儿"——两条线在黑暗中慢慢靠近,却还差最后一步才能交到一处。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鸡还没叫,巷子里已经有了极细微的声响——谁家的狗翻了个身,链子拖过地面,哗啦一声。她索性不再躺着,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巷子里是一片灰蓝色的安静。露水很重,石板缝里的苔藓被浸得发亮,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她走得比平时快,脚步声在空巷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谁家的门板上。

后院槐树下的竹筛还在原处。她走过去,蹲下来查看叶片。

一夜过去,"引归"又变了些。叶片边缘卷曲得更厉害,从四周向中心收拢,像一只微微合拢的手掌。颜色从昨日的象牙白变得更浅,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叶脉的青网愈发清晰,在晨光下纤毫毕现。她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叶片中心——还有些润,但比昨日硬了些。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三天便能完全干透。

她翻了个面,让另一面朝上通风。做完这些,却没有起身。

晨光正好。从东面墙头斜斜照过来,穿过槐叶缝隙,落在她掌心,斑斑驳驳,像碎金子。她从怀里取出了玉坠。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好的光线下仔细看它。

玉坠约莫拇指大小,椭圆形,青白色,表面温润,边缘磨得光滑,是贴身戴了多年才有的包浆。系绳是旧棉线编的,打了死结,她一直没解开过。母亲说是一样旧物,贴身收好,别弄丢了。她便一直收着,贴在心口,睡觉也不摘。

她将玉坠翻到背面。

裂纹就在背面正中。一道主裂纹从顶端贯穿到底部,两侧分出数道细裂,呈不对称排列——右侧先出三条,左侧再出两条,交替延伸,直至底部收束。她以前看过这道裂纹很多次,总以为是年久磕碰留下的。可此刻在这样清晰的光线下,她第一次注意到——裂纹的边缘太整齐了。

不是磕碰造成的那种参差毛躁。而是像有人用极细的工具,沿着某种预设的线路,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她将玉坠转了半个角度,让晨光从侧面打过来。这一次,她看见了更多。裂纹底部有一层极薄的颜色差异。青白色的玉质在裂纹两侧略有不同,一侧偏暖,一侧偏冷,像是两块极接近的玉料被拼合在一起,又或者是同一块玉被剖开后重新粘合。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里涌上来的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不是磕碰的裂纹。这是有人刻意做出来的。

可为什么?一道假裂纹,刻得这样精细,走向偏偏和"引归"叶脉一模一样——右侧三条,左侧两条,分毫不差。做这枚玉坠的人,一定见过"引归",知道它的叶脉如何排列,知道到要用这个纹路来刻一枚玉坠。

她将玉坠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反复看了好几遍。晨风从墙头吹来,将她的碎发拂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拨。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竹筛里的叶片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叶脉的青网在光线下明明灭灭。

母亲让她贴身收着这枚玉坠,只说是一样旧物。可这不是普通的旧物。它上面的纹路和"引归"叶脉完全对应——这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坠塞回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块玉微微发烫,像是被日头晒暖了,又像是她自己体内的温度传上去的。她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扶着槐树干缓了缓,才往济世堂走去。

许账房正在扫地。他看见她进来,扫帚停了一下,又继续扫。地上的灰尘被晨光一照,细细密密地飞起来,在空气里打旋。

"叶片我翻了面。"她说。

"嗯。"他扫到墙角,将碎屑收进簸箕。

她在柜台前站定,等他把活儿干完。许账房将簸箕里的东西倒进竹篓,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先生,掌櫃的女儿叫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像是早就等着她来问。

"宁兰。"

"她嫁到哪里?"

"临水镇。"许账房将扫帚靠在墙边,"距这儿约莫七十里,往南走官道,过两个驿站就到了。"

七十里。往南。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嫁的那户人家姓什么?"

"也姓宁。"许账房说,"临水镇宁家,开染坊的。"

同姓联姻。她微微蹙眉。同姓成亲在小地方不算稀罕,人户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家,辈分一理远了便能通婚。可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还在临水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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