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屋的门轴呻吟着推开，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叹息。

萧婉儿立在门槛内，没有动。眼睛慢慢适应昏暗，才看清屋里浮动的微尘，光柱里缓慢旋转，每一粒都映着窗外稀薄的天光。空气沉甸甸的，是陈年木料、旧纸页和某种药材朽败后渗进墙缝的味道，混成一股沉闷的、几乎凝滞的气息。她反手带上门，门缝透进的那条光，像尺子，一寸寸量过地面的灰。灰尘很厚，靴底碾过，留下浅浅的痕。

她站了片刻，让呼吸与屋内的寂静达成某种妥协。目光这才缓缓移动。

靠墙的药柜漆色深暗，铜件爬满绿锈，柜门虚掩，能瞥见里头层层叠叠的瓷罐轮廓。方桌歪斜，用半块青砖垫着，桌腿陷进灰尘里，像生了根。墙角堆着几捆泛黄的药草，用麻绳捆着，绳结已朽脆。她目光掠过这些，最终落在最里侧那只暗红漆木柜上。柜子不大，齐腰高，漆色在昏暗里泛着暗沉的光。铜锁完好，光洁得有些刺眼，与周围的陈旧格格不入。

她走近，靴底碾过细碎的药渣和木屑，发出轻响。停在柜前，指尖拂过柜面，漆皮细密，冰凉。旧铜钥匙滑入锁孔，轻转，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哒”一声，锁舌弹开。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柜门开启，樟脑与干燥药草的气味涌出来，浓得化不开，带着时间腐朽的甜腻。她退开半步，等那股气浪稍散，才倾身看进去。

上层是一排青花瓷罐，釉色温润，标签泛黄卷边：远志、酸枣仁、合欢皮、柏子仁、夜交藤……全是安神的药，按归经排列整齐。她指尖触过罐身，冰凉，没有动。罐子挨得很紧，没有空隙。

中层是几本线装药录，线装已经发黑，纸页边缘焦脆。她小心抽出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嘉和十五年·进”。翻开，是许账房年轻些的字迹，工整有力，记着药材进出。甘松、松萝、沉香、龙脑，名字反复出现，数目清晰。她的指腹逐行滑过，停在嘉和十六年三月那一页。“松萝，三两，自用。”那“自用”二字，墨色深些，像后来重重描过，笔画微微洇开。

往后翻。嘉和十六年起，甘松每月二斤，松萝二两，沉香一两，龙脑半两。数字稳定，像呼吸一样规律。直到嘉和二十年六月，松萝、沉香、龙脑的记录戛然而止，甘松骤减至半斤。之后，连续几页空白，纸页泛着同样的黄色，再无墨迹。

她放回书册，指尖沾了一点纸灰。抽出最下面一本薄册，封皮写着“杂录”。里面夹着零散纸页，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几张药方，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有一张画着济世堂后院布局，线条简单，朱砂圈出井的位置，旁边一个字，力透纸背：

“封。”

那个朱砂字红得扎眼，历经岁月，颜色依然刺目。封。何时封的？她想起药录停止的时间，与封井的年月，严丝合缝。二十年六月之后，甘松减半，井被封住。然后呢？然后宁蘅的眼神空了，锁屋成了禁地，济世堂后院永远少了井水的声响。

她将纸页小心放回，蹲身看柜子下层。最里面蒙着一块灰布，布角被虫蛀了几个洞。掀开布，灰尘扑簌落下。下面是一只扁平的暗红漆木盒，雕工简单，边角磨损见木胎，漆色与外面的大柜子同出一源。盒面无锁，只一枚黄铜扣，扣环上有细微的划痕。

她掀开盒盖。盒内没有信，没有纸条，只有一把钥匙。

黄铜，小巧，齿痕简单，与她怀中油纸包里那把，几乎一模一样。钥匙躺在盒底明黄色的绒布上，绒布已旧，压出钥匙的形状。钥匙下压着一张薄脆的纸，边缘毛了，纸色深黄。她拿起钥匙，展开纸。

两行字。墨迹沉着，不是宁蘅的笔迹，更老练，更克制。

“戊午年七月初七。”

“西山旧庐。”

呼吸停了一瞬。日期、地点，与油纸包里那张纸条上的，分毫不差。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指向同一个地方。一把在井边，是宁蘅的藏匿；一把在锁屋，是老掌柜的安排。她们母女，究竟在守护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她将钥匙和纸条放回盒内，合盖，重新蒙上灰布。起身时，腿有些发麻。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住，呼吸声几乎不可闻。她拉开门，许账房立在廊下，手里端着杯热茶，白气散在微凉的空气里。不知站了多久，袍角沾了湿气。

“许先生。”她带上门，锁舌轻轻扣上，隔绝一屋陈旧。

茶杯递来，杯壁温热。她接过，没喝，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戊午年是哪年？”她问，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许账房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沉，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嘉和十三年。”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年夏天，热得邪。蝉都叫哑了。井水都快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