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醒来时,天已大亮。
日头从窗纸透进来,明晃晃的,将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她眯了眯眼,伸手摸了摸枕下——那块手帕还在,里面包着从井里取出的麻布碎片,还有那枚撬下来的黑铁钉。手帕的边角被她的指尖攥了一夜,起了褶皱,微微发潮。她将手帕取出来,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
陶罐还搁在床头。
她侧过身,看着那只陶罐。罐身的裂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说不出话。宁蘅的指印在封泥上凸起,此刻被日光照得轮廓分明——那枚拇指的印痕,能看见指纹的旋纹,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她伸手触了触那枚指印,指尖沿着指纹的纹路轻轻描画。宁蘅的手指触碰过它,用力压下去,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是最后一次封存一个答案,还是为了留下什么记号?
她下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那块麻布碎片和铁钉用新手帕重新包好,塞进袖中。陶罐依旧放在床头,没有动。
推开东屋的门,日光扑面而来,比窗纸透进来的光更亮,照得整个院子明晃晃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鸟在枝叶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院墙根下的泥土还有昨夜被水浸过的潮痕,但已经看不出搬动过的痕迹。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井口——青石封得好好的,苔藓的颜色也恢复了,看不出昨夜被人动过。
后院的矮墙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呀作响,是早市的小贩。樟树巷的早晨又开始了,和昨天、前天、许多天前一样。
许账房已经起了。店堂里传来他拨弄算盘的声音,清脆,均匀,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她走到店堂门口,看见他正坐在柜台后,低头看着账册,一只手里捏着算盘,另一只手指在算珠上来回拨动。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停下手中的算盘。
“昨晚睡得好?”他问。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还好。”萧婉儿答,“做了个梦,梦见一扇门,怎么走都走不到。”
许账房的手指动了动,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什么异样,但萧婉儿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袖口停留了一瞬——那个位置,正好是她藏着手帕的地方。
他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将账册翻过一页。
“巷口往西走两条街,有一家早点铺子,卖豆浆和油饼,味道不错。”他说,“你还没吃早饭吧。”
这话说得很平常,像是在对店里的客人说话——客气,疏淡,不带什么感情。萧婉儿却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许账房在告诉她,今天没事,可以出去走走。
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济世堂。
巷子里的空气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冷气息。樟树巷的早晨比她想象中热闹一些——有人蹲在自家门前洗菜,有人挑着担子叫卖,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口,笑声脆生生的。她脚步不快,将两只手拢在袖中,手帕贴着腕骨,触感温热。
走了两条街,果然看到一家早点铺子。铺面不大,支着一张油布棚子,棚下摆了几张矮桌。锅里炸着油饼,油花噼啪作响,香气飘了半条街。
她在一张空桌前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一个油饼。
豆浆端上来时,碗沿还烫手。她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的滚热从喉咙流下去,暖意散开,胃里空了一夜,被这热流烫得微微一缩。她放下碗,抬头看向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家杂货铺,铺门刚开。老板正将几把竹编的簸箕摆出来,一手一只,挂在门前的铁钩上。簸箕在日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在地上织成一片交错的纹路。
她看着那些纹路,脑海里浮现的是昨夜井底那片麻布的纹理。粗麻,经纬稀疏,被水泡得发胀,裁口整齐,边缘有一道深色痕迹。
裁口整齐。
她拈起油饼,撕下一小块,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看着手上的饼。裁口整齐,像是被刀裁过,不是撕开或扯断的。那卷麻布包着什么东西,被人用刀裁下来,然后沉进了井底。被裁下的那一截,大概就是她竹篾插到的那一层。但那段麻布是空心的,还是里面包着东西?
麻布触底时的弹性……不像是包着硬物。更像是,包着一个柔软的、已经被水泡软的东西。
她咬了一口油饼,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街对面的竹篾簸箕上。老板又拿出了一只更大的簸箕,挂在最外面。竹篾被日光晒得泛黄,经纬交错,每一根都紧紧咬着,编成一个结实的整体。竹篾还是那片竹篾,但编法不同,结出的东西就不一样。就像那口井,同样的井口,同样的青石,但封之前怎么用、封之后怎么用,藏着的东西不一样。
她吃完了油饼,将豆浆喝完,付了钱,站起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人影——巷尾拐角处,有个人影一闪,像是转身避开她目光的动作,又像是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