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萧婉儿就醒了。

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窗纸上透进来的是一层稀薄的灰蓝色，屋里的一切都笼在朦胧的光线里，轮廓柔和。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桌上那只陶罐，罐身在晨光里显出沉静的灰白色，像一截埋在土里的旧墙。她坐起身，目光在陶罐上停留了一息，然后下了床。

她没有立刻收拾行装，而是先走到后院，打了一盆凉水。水井的青石依旧封着，她从厨房角落的水缸里舀水。水很凉，刺得她手指发麻。她用布巾浸了凉水，覆在脸上，让那股寒意从皮肤渗进去，驱散了残余的睡意和混沌。

回到东屋，她开始整理东西。

陶罐被她从桌上抱下来，放在床铺中央。她解开包裹陶罐的那块布，将罐子端端正正地摆好。然后打开罐盖，低头看了看里面——灰烬、碎木片、麻布碎片、那枚黑铁钉，都被她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着，搁在罐底。她伸手进去，将那个布包取出来，又从床头暗格里取出另外几样东西：那卷写着“宁蘅”笔迹的纸卷，那枚刻着“济世堂”的旧铜牌，还有那枚她一直贴身收着的、从井边泥里挖出来的青花瓷片。

她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铺上，看着它们。晨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了每样东西的细节：陶罐封泥上的指印，铜牌边缘的磨损，瓷片上半朵蓝花的釉色。这些东西沉默着，仿佛在等待她做出决定。

她拿起那个布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和床铺上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找来一块较大的蓝布，将这些物件一件件仔细包裹好，裹得严实，再用绳子扎紧。最后，她将这个包袱贴身背在里衣之外，系在腰间，用外衫遮住。布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物件的轮廓，凉而硬，像是另一种心跳。

她又将剩下的衣物打成一个简单的包袱，只带了两套换洗衣裳和一件厚实的棉袄。干粮是昨夜许账房给的，两张硬面饼，用油纸包着，塞在包袱最外层。银钱不多，她将铜钱串好，用布条缠了，系在腰带内侧。做完这些，她看了看这间住了几日的东屋——床铺空了，桌上只剩一盏油灯和几片碎纸屑，墙角堆着几捆还没拆封的药材。

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转身，将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属于宁蘅的东西。油灯里的灯油快干了，灯芯结了一小团黑色的焦头。窗纸上有个小小的破洞，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一切都和她刚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院里，许账房已经在了。他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井台周围的落叶。听见脚步声，他停下扫帚，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鼓起的里衣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要走了？”

“嗯。”萧婉儿应了一声，走到他面前，“许先生，这些日子，多谢您。”

许账房将扫帚靠在井台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路上吃的。烙了几张饼，还有一点肉干。”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事，“从巷口往北，过了石桥就是官道。官道旁有棵大槐树，树干上刻了‘黄阳’两个字，看见那棵树，就走对了。”

萧婉儿接过布包，布包还带着温热，是刚出锅不久的。她将布包塞进包袱里，抬起头看着许账房。晨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清亮，像是清晨井里的水，冷而透。

“许先生，”她顿了顿，“那口井……”

“我会照看着。”许账房打断了她，语气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走你的路，这里的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