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是被灶房里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寻常的劈柴声或烧水声。是一种极细的、有节奏的沙沙声,像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石头上磨。
她翻身坐起来,窗外天光还暗,东边泛出一点灰白。披了衣裳出去,推开东屋的门。
灶房里亮着一盏油灯。许账房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面前搁着捣药石,手里握着石杵,正在碾药。灯焰很小,只照亮手边一小块地方。石杵一下一下碾过药草,沉闷的沙沙声在灶房里来回撞。灰灯草已经碾成细粉,堆在石臼角落,像一小撮落灰。
"许先生。"她站在门口。
"醒了?"他没抬头,从纸包里取出几片褐色薄片搁在石臼中央,"陈皮,先碾细。"
萧婉儿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灯焰映着眼睛,亮亮的。
"甘松粉呢?"
许账房停下动作,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瓷瓶搁在灯旁。粗陶瓶身映着昏黄的光,上面那个模糊的"李"字显得更深了。
"只剩这么一点。"他说,"够配一次。"
她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甘松的气味比昨天更浓,在瓶子里闷了一夜,味道全醒了。凉的,带着一点辛,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户灌进来的冷气。
"怎么配?"
"灰灯草二钱,陈皮一钱半,白术、茯苓各一钱。碾成细末过筛。"他一边碾陈皮一边说。干燥的橘皮碎裂开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酸涩的清香,"旧甘松粉化在温水里,慢慢搅进去。不能太热,甘松遇热散药性。"
她起身往锅里舀了半瓢水,架在灶膛上。许账房拨出几块还泛着红的炭搁在锅底下面。水慢慢热了,她用手背试了试——温的,不烫。
"好了。"
许账房将四味药的细粉混在一起搅匀,然后从小瓷瓶里倒出甘松粉。薄薄一层,深褐的颜色,结着小块,看上去比其他几味都老。温水慢慢淋上去,粉末遇水颜色变深,从深褐变成近乎黑褐色。他用石杵轻轻搅拌,凉气从石臼里升起来,扑在脸上,像一层薄雾。
"加其余四味。"
药粉落在甘松液上,先浮着,然后慢慢沉下去。石杵一圈一圈地搅,最后变成一团黏稠的糊状物,颜色像磨浓的墨,但气味不一样——五种草药混在一起,凉、辛、酸、甘、苦,分不清谁是谁。
"这就是药墨。"许账房停下手,"你师父留下的方子,说的就是这个。"
萧婉儿低头看着那团黑色的糊。
"铜片上的纹路,是用药墨画上去的。"
"对。药墨画上去,干了之后看不出痕迹。用甘松水一化,纹路就显了。"
"画的人先封了一层铜。旧甘松水化开封层,露出底下的纹路。"
许账房点头。"所以旧甘松粉是关键。新的药性太轻,化不开那层封。只有放得足够久,凉性重了才行。"
她看着瓷瓶里那些结块的粉末。在樟木箱子里,在蜡封里,一年一年沉淀。多少年?瓷瓶上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那个"李"字。
许账房从抽屉里取出铜片搁在灶台上。"先显纹路。"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药墨。很凉,指尖一碰就感觉到了,像冬天触到井水。
"画在弯钩内侧,从断掉的地方开始,顺着纹路往下。"许账房在旁边说。
她将指尖贴上铜面。药墨从指尖转到铜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她顺着弯钩内侧的纹路,从断点往下,慢慢地画。药墨在铜面上留不住,一画就往两边散,她加了点力气,指尖按住,把药墨挤进纹路的凹槽里。
一竖。横。弯钩从断点继续往下,一直画到钩的末端。然后从钩尖往下延伸,画出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
画完了。指尖沾着黑色药墨,嵌进指甲缝里,怎么搓也搓不掉。
"半个时辰。"许账房说,"等药墨渗进铜里。"
灶房安静下来。她坐在矮凳上,看着铜片上湿漉漉的黑色药墨。什么都看不出来。和没画之前一样,只是一块旧铜片。
"许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昨晚他翻药柜,在灶台前站了三十息。您说他在闻。"
"对。"
"灶台上没有甘松。"萧婉儿说,"但我们配过药墨。药墨里有甘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