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桥头缓缓流动，将干河沟两岸的枯草荆棘都笼成模糊的影子。许账房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子投入静了很久的水面。

“你娘就是宁三娘。”

萧婉儿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接过那只木盒。她站在那里，耳中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断了。

宁三娘。母亲。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撞在一起，撞出许多细碎凌乱的碎片——母亲灯下按着心口的手，夜里燃着的香，偶尔望着远处发怔的眼神。那些从前看不懂的东西，忽然都有了来处。

可母亲为什么从来不提？连走的时候，都不肯让人知道她是宁家的人？

“你娘离开宁家的时候，把名字也留下了。”许账房的声音从雾里透过来，不轻不重，“宁家账上划掉的那个名字，就是她。”

萧婉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问得含混。她自己也说不清，问的是母亲为何离开宁家，为何瞒着她，还是为何宁家要把活人的名字从账上划掉。

许账房没有回答，只把木盒又递了递：“答案在里面。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个交到你手上。”

萧婉儿低头看着那只木盒。漆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盒子不大，约莫一掌宽，比装银簪的匣子略扁。锁扣是老式铜搭扣，没有上锁，只用一个细小的铜栓别着。铜栓已经发绿，像是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铜栓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拔，铜栓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像一颗旧铜钱。

木盒的盖子合得很紧，像是木头在漫长的岁月里吸了潮气，把自己牢牢封住了。萧婉儿用指甲沿着盖子边缘轻轻划了一圈，听见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终于松了口。

她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纸上的字迹清秀端正，与自己从前在母亲旧物中见过的字一模一样。她认得那些笔画——母亲写“之”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要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

她伸手去拿，纸张的边缘簌簌落下细碎纸屑。她没有抖，只把纸页轻轻展开。

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着一行字：“若有一日姓何的姑娘来问温香引，便是时候到了。”

萧婉儿的呼吸停了片刻。她抬眼看向许账房，许账房却没有看她，只望着桥下干河沟的方向，像是故意给她留出一段读完的时间。

萧婉儿低下头，继续看。信写得不算长，字迹却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着写着，提笔的人力气渐渐不够了。

“甘松香的事，我不及细说。你爹带回来的方子是对的，只是药引难寻。旧方里有一味引子，在我离开宁家前便已佚失。若找不到引子，便是把温香引的方背得滚瓜烂熟，也配不出真正的那一味。”

萧婉儿的心沉了一下。佚失的药引。她爹拼命去找的，原来还不是完整的方。那他后来去西域，是不是为了找这味引子？

她继续往下读。

“药引的名字，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宁家当年就是为这味引子散的。你若有心要寻，先去问一个人——镇东药市老槐树下，有人姓甘。他若还活着，你便能问到第三步。若他不在了——”

信到这里断了一行，像笔被搁下了。过了很久，才又有几个字续上去，笔画已经有些散。

“若他不在了，便罢了吧。”

萧婉儿把信纸轻轻折好，压在盒子底层。她的手指触到盒底还有一样东西，硬硬的，被一层旧棉布裹着。她取出棉布，慢慢展开。

里面是一枚木牌。木牌不大，约莫两指宽，深褐色的木头，表面磨得光滑。上面刻了一个字，字形古拙，笔画短而有力。不是常见的楷书，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印记写法，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