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三那句话说完,桥头的风忽然变得很轻。
萧婉儿站在原地,手指隔着布包按住那半枚铜印。她以为自己会立刻追问,会责怪他为什么这些年一个字都不说,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压住了。归桥下的枯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慢慢直起来。她看着那一点细小的起伏,忽然明白,有些沉默不是没有缘由,只是缘由太重,压得人开不了口。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何老三看向桥下,没有看她。
“他说,别让你娘再等。”
萧婉儿心口一窒。
母亲后来还是等了。等一封没有来的信,等一串不会再响起的脚步,等到灯油一盏盏熬干,等到病气把她的脸色一点点磨白。萧婉儿小时候不懂那种等待,只觉得母亲夜里醒得多,坐得久,屋里那缕浅香总是不断。如今她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香,是母亲最后能抓住的一点药,也是父亲远行留下的唯一回声。
何老三低声道:“我没看好。”
这四个字很轻,却比责骂更难听。萧婉儿抬头看他,看见这个常年沉默的男人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旧树皮,一道一道,全是岁月压出来的。
“你不是我爹。”她说。
何老三怔了一下。
“你也救不了所有人。”萧婉儿把目光移回桥下,“但你可以告诉我真话。”
何老三沉默很久,终于点头。
初八很快到了。
去镇南之前,萧婉儿把半枚铜印又包了一遍。她没有用新布,只用了母亲旧箱里剩下的一方素帕。帕子边缘有一处细小的补痕,针脚很密,像母亲生前做事的习惯,越是不愿叫人看见的地方,越要缝得稳。
何老三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没有拿斧头,只带了一根短木棍,藏在袖下。萧婉儿看见了,却没有说破。两人一路往镇南走,谁都没有多话。
街上比平日热闹。初八的药棚一开,周边几个村的人都赶来换药材,也有人只是来看稀罕。卖凉茶的挑子摆在路边,铜壶口冒着热汽;几个药商坐在棚檐下说笑,笑声很响,却没有多少真意。
萧婉儿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被卷进药筛里的细沙。四周都是药名、价钱、成色、斤两,人人都在算自己的账。可她要问的那笔账,隔了十几年,账面早被人抹过,连欠债的人都未必肯认。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半枚铜印。断口硌着指腹,提醒她不要被眼前的热闹乱了心神。
“看人,不看货。”何老三低声说。
萧婉儿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他是在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点一点补回来。
镇南药棚比萧婉儿想象中更乱。几排竹棚沿着空地搭开,粗绳拴在木桩上,棚下堆着一包包药材。有人掀开麻袋验货,有人蹲在地上看根须成色,有人拿小刀刮下一点皮,放到鼻下细闻。药香、土腥气、汗味混在一起,被太阳一晒,厚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
萧婉儿和何老三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棚外,先看人。老掌柜教过她,药行里问话不能急,先看谁说话有人听,谁沉默时旁人也等着。她很快看见了一个穿深灰短褂的中年男人。那人站在最大一处竹棚下,身边围着几个药商,别人说话时都看他的脸色。他手里拿着一把小秤,秤砣悬在半空,稳得几乎不晃。
“姓甘的?”何老三低声问。
萧婉儿没有答。她看见那人袖口内侧绣着极小的一枚叶纹,和画稿上甘松香根旁边的草叶标记有几分相似。
她把布包抱紧,走了过去。
男人正在验一包川芎。伙计报了价,他只摇头,把药材丢回袋中:“潮了三分,按下等货算。”
卖药的人脸色难看,却没有争。
萧婉儿等那一笔谈完,才开口:“甘先生。”
男人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平,不像许账房的冷,也不像老人的疲惫,而是一种做买卖多年练出来的审慎。他先看萧婉儿,再看何老三,最后才落到她怀里的布包上。
“姑娘认错人了。”
他一句话就把门关上。
萧婉儿没有退。她从布包里取出半枚铜印,没有举高,只放在掌心,让对方能看清,又不至于叫旁人看见。
男人的目光终于变了。
变化只在一瞬。他的手指仍旧握着小秤,秤砣却轻轻碰了一下秤杆,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谁给你的?”他问。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萧婉儿说。
男人盯着她,半晌才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知道。”萧婉儿把铜印收回去,“我只问一句。温香引的方尾,您认不认得?”
旁边有伙计抬头,男人立刻转身,把手里的小秤递给他:“这包重称。”
他说完,朝棚后走去。萧婉儿看了何老三一眼,两人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