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是在日头偏西时寻到猫儿巷的。

巷子很窄，夹在两堵高高的灰墙之间，墙皮斑驳，露出里头土坯的颜色。地上铺着青石板，板缝里生着湿滑的苔藓，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她走到巷子深处，看见了一扇虚掩的旧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漆色剥落得厉害，勉强能辨出“孟记药材”四个字。她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有些急的心跳，然后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的药味混着旧木料的气息涌出来，不算难闻，只是沉。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药柜，抽屉上贴着黄纸标签，字迹都模糊了。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很小，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柜台后那个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老人背对着门，坐在高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黄铜药碾，正在碾着什么。他动作很慢，一碾一碾，碾出细微的沙沙声。直到萧婉儿走到柜台前站定，他也没有回头。

“铺子歇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旧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我不买药。”萧婉儿说，从怀里取出那封折了好几道的信，轻轻放在柜台上。信纸已经软塌塌的了，“镇南的许账房让我来的。”

老人碾药的动作停了。他手里的药碾在石臼里最后磨了一下，发出“咔”一声轻响。他把药碾放下，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皱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浑浊，却直直地看进萧婉儿的眼睛里。

“许仲平。”他念出这个名字，嘴唇几乎没动，“倒是好久不见他了。”

他没有去碰那封信，只是看着。萧婉儿注意到他的手搁在柜台上，手指修长，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这只手轻轻颤了一下。

“你娘……”他开了个头，却又顿住。他从高凳上下来，动作有些迟缓，走到墙边的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抽屉很深，他从里头摸出一只靛蓝色的小布包，布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用一根褪了色的麻绳扎着口。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推到萧婉儿手边。

“她留下的。”他说，“说哪天要是有人拿着信过来，就把这个给她。”

萧婉儿的目光落在布包上。她没有立刻去碰。布的颜色沉沉的，透着岁月的陈旧气。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药味，更像是旧衣裳在箱子底压久了的气息，带着一点干枯的尘土气。

“我娘……她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回高凳边，却没有坐，只是扶着凳沿站着。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哗。他的目光垂落在那封信上，又仿佛穿过信纸，看向很远的某个地方。

“她说，欠的，总要还的。”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萧婉儿，“你娘第一次到我这铺子，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她年纪不大，脸色也没后来那么……沉。她站在这儿，问我要一味药。”

“什么药？”

“她说，叫‘引归’。”老人从药屉里摸出那只黄铜药碾，无意识地在掌心里转着。碾子边缘磨得发亮，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她形容那草，叶子像柳叶，但更细长，根是白的，折断了有一股清苦气。只长在石头缝里，雨后才冒芽。”他摇了摇头，“我在这城里收药、配药几十年，没听过这名字。我说没有。她听了，也不追问，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萧婉儿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轻轻抠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