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几道墙，隐约能听见许账房问诊的声音，低沉而稳，和妇人急促的回答交替着。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味药名——郁金、金钱草、海金沙。

她坐在槐树下，目光落在瓷罐上。那股甜香还在，淡淡的，混着甘松残余的辛气，在午前的暖风里缓缓弥散。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许账房从堂内转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在石凳上坐下，将方子铺在膝头，低头看着。

"胆结石。"他忽然说，像是在自自语，"老毛病了，忌口不忌口，反复折腾。"

萧婉儿没接话。

许账房将药方折好，揣进怀里。他靠在槐树干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

"你母亲当年来第三次的时候，掌櫃的给她配完药，多说了一句话。"

萧婉儿的目光一凝。

"他说——这方子好是好，可少了一味药引，终究差点意思。"

"我母亲怎么说？"

"她说药引她自己有。就是那片叶子。"许账房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槐叶，"掌櫃的又问，这方子传了几代了。你母亲说三代。掌櫃的就没再问了。"

三代。

萧婉儿在心里默数——外祖母，母亲，她。三代人，同一张方子，同一味药引。外祖母知道归桥岩缝里的"引归"，母亲学会了炮制法，而她——她走了两天的路，把它从石坝下游的岩缝里挖了出来。

这条路，是从外祖母脚下开始的。

"许先生，"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在这药铺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除了我母亲，还有没有人来配过温香引？"

许账房沉默了片刻。槐树上一只鸟扑棱棱飞过，震落两片枯叶，飘在瓷罐的纱布上。

"没有。"他说，"这味药方，整个城里，只你母亲一个人配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往堂内走去。走到窄道口时，他又停下，没有回头。

"明日第三日，叶片就能看了。你来早些。"

脚步声远去。算盘珠子的脆响重新响起。

萧婉儿独自坐在槐树下，目光落在瓷罐里那株"引归"上。叶片在琥珀色水中微微起伏，半透明的边缘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薄冰下封存的一小片春天。

三代人。

外祖母知道它在哪里。母亲学会了炮制它。而她，找到了它。

这不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一条线，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穿过三代女人的手，穿过二十年的光阴，穿过倒塌的石坝和改道的溪沟，穿过济世堂的老药柜和那本不知所踪的药书——最终，落在她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甘松水的涩味，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这几天反复换水磨出来的。这双手，和母亲的手像不像？她不知道。母亲的手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指尖常年凉，握着她的时候却很暖。

日头渐高，巷子里的炊烟散尽，空气变得燥热起来。瓷罐里的甜香却始终未散，一丝一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信，只有鼻子能读得懂。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味道收进肺腑最深处。

明日，就是第三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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