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茶棚边往南望。雨后的空气很清，能看见远处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伸向看不见的地方。路边的树木黑黢黢的，枝叶上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一颗，在地上砸出轻响。

再走约莫十五里，就该到临水镇了。可天已黑透，夜路不好走，尤其是雨后，官道上满是泥泞。她在茶棚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在这里歇一夜。条凳拼一拼，将就一夜，明日天亮再走。

她将包袱垫在凳面上，和衣躺下。凳面硬邦邦的，木头的纹理硌着背。她闭上眼，听着棚外滴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宁兰。掌櫃的女儿。嘉和二十年正月来过铺子，带了一片叶子，和旧方合。掌櫃的说方子传了三代，到她这里该有个了断。

三代。哪三代？外祖母，母亲，她——这是母亲那一支。掌櫃的这一支呢？掌櫃的，掌櫃的女儿，掌櫃的女儿的女儿？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草棚顶的茅草在微风里轻轻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玉坠贴在心口，凉沁沁的。那道裂纹，右侧三条，左侧两条——和“引归”叶脉一模一样。做这枚玉坠的人，知道“引归”。掌櫃的知道“引归”。宁兰或许也知道。

三代人。两家人。一片叶。一枚坠。一个方子。一笔糊涂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草木气，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她起身整理好包袱，走出茶棚。

官道被雨水冲刷过，路面的泥泞还没全干，踩上去软塌塌的，留下深深的脚印。她走得小心，避开积水的地方，沿着路边的草皮走。

日头升起来，将湿漉漉的路面慢慢晒干。蒸腾的水汽在阳光下变成淡白色的雾，飘在半空，慢慢散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房屋的轮廓。先是零星几间，散落在路边，渐渐地，房屋越来越密，连成一片。路边的树多了起来，有槐树，有柳树，枝叶被雨洗得翠绿。她看见一块木牌立在路边，上面刻着“临水镇”三个字，字迹还算清晰。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三个字。

到了。

进镇的路是一条青石板路，比官道窄些，但铺得整齐。雨后的石板泛着青光，倒映着两旁店铺的门板和幌子。早起的镇民在扫门前的积水，竹帚划过石板，发出唰唰的声响。有铺子开了门，伙计在卸门板，木板碰撞哐当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镇子。

按照许账房说的，往东走。她问了一个扫地的老妇，老妇抬手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街走到头，看见染坊的招牌就对了。”

她道了谢，往东走。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卖早点的，蒸笼里冒出白汽，肉包子的香味飘过来；有卖杂货的，门口摆着针头线脑、盐糖酱醋。她目不斜视地走着，目光在前方搜寻。

走到街尾时，她看见了那块招牌。黑底金字，写着“宁记染坊”，字迹端正，漆色还新。染坊的院子很大，门脸就有三间，黑漆大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影壁上画着大幅的缠枝莲纹样，颜色鲜艳。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院里有人在走动，穿着蓝布短褂，袖子挽到肘弯，手臂上沾着靛蓝色的染料。她看见一个妇人从影壁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染好的布，鲜亮的蓝色在阳光下晃眼。

她整了整衣襟，迈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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