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手指冰凉，慢慢松开，按在膝上。指尖在粗布裤面上轻摩擦。

“那女人……后来呢？”

宁兰摇头，碎发从髻边散下，她没理：“放下玉坠，说了几句，就走了。我爹让我收起来，说等她下次来还。但她再也没来。”

“您父亲的话，什么意思？”

宁兰端杯喝口凉茶，皱眉放下。

“不知道。他没解释。把这事连同‘引归’叶子收进匣底，再没提。”她抬起眼，“直到他走，钥匙才到我手里。”

萧婉儿从怀里取出靛蓝小布包。动作很慢，能感觉到宁兰目光跟着她的手。布包解开，露出油纸裹着的两样东西。她拿起玉坠，举到光下。

晨光斜照，在玉坠表面投下光斑。她翻到背面。

裂纹。右三左二，交替延伸，底部收束。裂纹里嵌着极细的灰，洗不掉似的。

宁兰盯着裂纹，看了很久。嘴唇微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是这枚。”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模一样。”

“我母亲留的。只说是旧物，贴身收着。”

宁兰目光从玉移到她脸上。平静里涌起更复杂的情绪，层层叠叠，像染布时浸入不同色料。

“你母亲……”她开口又停，“是不是很爱用甘松？”

萧婉儿怔住。甘松。济世堂账册里，嘉和十九年起甘松进量突增，她翻了三个月的旧册子才发现这规律。母亲每次配药，方子里总少不了甘松——药香里总带着那股清苦气，她从小闻到大。

“您怎么知道？”

宁兰没直接答。手指极轻碰了碰玉坠边缘，又缩回，指尖微微蜷起。

“因为我也爱。”她说，“我娘总说，甘松香气让人心静。她屋里常年熏着，铜熏炉摆在床头，直到她走，炉灰都没倒。”

甘松熏香。心静。

萧婉儿想起樟树巷小院那股淡淡香气——一直以为是老房子陈年味，现在想来，确有清苦甘松，一丝一丝的。

“您母亲……熏甘松？”

“嗯。说安神，也驱虫。铺子药材多，易生虫，她让我爹在柜里也放些，拿细纱布包着，塞在药屉角落。”宁兰声音更低，“后来她走了，铺子里甘松味好久才散。我爹没动她东西，熏炉还在原处，灰都没倒。”

萧婉儿沉默。想起济世堂后院那间锁着的屋子——许账房说过，是前掌柜夫人住过的，掌櫃去世后就锁了，钥匙不知在哪。

“那片‘引归’叶子，您母亲见过么？”

宁兰摇头：“不知道。叶子是嘉和十八年秋送来的，我娘嘉和十七年春走的。隔了一年多，该没见过。”

应该。这词用得谨慎，像留了余地。

萧婉儿将玉坠翻回正面，放在掌心。

“宁姨，”她换称呼，声音轻些，“我来不只为问这些。我母亲配过‘温香引’，用到‘引归’。我想知道，这方子……是否和您母亲有关。”

宁兰看着她，目光里复杂情绪又涌上来，这次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静静看她，久到萧婉儿能数清她眼尾三条细纹。

“我不知道什么‘温香引’。”宁兰终于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可给你看样东西。”

她走到靠墙旧柜前。柜老，木头发黑，铜锁锈成暗绿色，锁孔塞着灰。摸出钥匙开锁，钥匙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咔哒声，像老人骨节响。柜门吱呀打开，里面堆着旧物——发黄账本、单捆单据、空药罐、卷起的布样。翻找一会，从底层取出只扁平木匣。

匣比济世堂那只小，样式相似，旧木做，匣面磨得光滑，边角圆润。打开。

匣里没账本药方。只有一片叶子，平铺在底棉布上。干透，卷曲，枯黄，叶脉青网清晰——右三左二，交替延伸，底部收束。

和萧婉儿怀里那片“引归”，一模一样。

两片叶子，隔着十几步距离，一片在匣中，一片在她怀中。同株所生，同脉同纹，十几年后，在这昏暗屋子里遥遥相对。

“我娘留的。”宁兰说，“她走前收在匣里。我爹一直锁着，没让人动。去年他走了，钥匙才到我手里。”

萧婉儿盯着叶子。叶脉青网在光下泛着极淡的荧色，像活的。

“您母亲……也认得‘引归’？”

宁兰合上木匣，拔钥匙锁柜。动作慢，每个步骤带着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不只是认得。”宁兰背对着，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这片叶子，是她自己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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