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贴着胸口，像一块温热的冰。

萧婉儿没有立刻回家。她绕了一段远路，从樟树巷的另一头走回去，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巷子里炊烟渐起，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响，有锅铲碰铁锅的脆响。这些人间的、踏实的声音包裹着她，却驱不散怀里那一点阴凉。

院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反手插上门闩。石榴树的影子已经拖得很长，斜斜爬过半个院子，落在石桌上，也落在她脚边。

她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点灯。暮色从四面八方沉下来，将小小的院落温柔而沉重地裹住。她先将钥匙、玉坠、纸条从贴身布袋里取出，放在石桌面上。然后，才慢慢从怀中取出那只油纸包。

纸包比想象中更轻。被井气浸润过，又风干，纸层有些发脆，边缘粘着细小的泥沙。她用袖口一点点将泥沙拭去，指尖能感觉到纸页下隐约的凹凸——是叠起来的，不止一张。

她的动作很慢，近乎虔诚。指腹摸索到油纸包封口的折痕，那里用同一种泛黄的纸，细细卷了两层，塞进去压住，没有绳系，也没有火漆，只是靠着纸页自身的摩擦力合拢。仿佛留下它的人，并不担心被人找到，或许，只是在等一个该找到它的人。

轻轻一拉，封口松开了。

油纸内层是干燥的，保存得很好。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样东西：

一张更薄的、几乎透光的桑皮纸，折成四折。

一枚黄铜钥匙，很小，齿痕简单，比她怀里那把旧钥匙更小巧，锈色更浅，只在边缘蒙着一层薄薄的暗光。

一片压干的、形状完整的叶子。不是她怀里的那种青网枯叶。这片叶子更圆润些，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脉络清晰，颜色是深褐近黑，叶柄处系着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线。

萧婉儿的目光先落在那片叶子上。它静静躺在油纸中央，像一只闭着眼睛的褐色蝴蝶。她没有碰它，只是看着。这叶子她见过么？或许见过。在母亲的旧书里，夹过这样的叶子么？在某个被遗忘的午后，母亲从院里的树上摘下它，夹进书页，等着它慢慢变成此刻这般深沉的模样？

她的手指移向那枚小钥匙。黄铜温凉。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不是济世堂后院任何一只锁，那锁孔她都辨认过。也不是她身上那把旧铜钥匙对应的锁。那么，是另一只盒子？另一处藏匿着秘密的所在？

最后，她的指尖轻轻触上那张桑皮纸。纸质柔韧，纤维清晰。她小心地展开第一折。

里面是字迹。

是女人的字。笔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纸页，又像写下它的人，手指已没什么力气。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墨是旧墨，颜色淡了，却依然清晰。

“此方若成，甘松苦性可褪七分，余三分与松萝寒气相合，佐沉香之温通，龙脑之开窍，可引神魂归于本位，安而不迷，定而不滞。然，药性终归霸道，引归之力若过毫厘，则神魂离散，形神俱损。慎之，慎之。若我用之，则取甘松三钱，松萝（须井水浮油炮制）一钱半，沉香三分，龙脑一分，晨昏各服半剂，以三年为限。三年后若无异，可减龙脑，续服甘松、松萝、沉香，药量递减，以固本元。”

她的目光凝在“引神魂归于本位”几个字上，反复看了几遍。引归。药方上也写了引归。这不是危险，而是目的。让什么归位？归于何处？

她接着往下看。

“此方非我独创。乃依古卷残方，试药三载，略作加减而成。古卷所载，药引须取‘活水浮油’，性极静，能通幽冥，引离散之魂。然此水亦阴寒过甚，久服伤阳。故加沉香、龙脑制衡。此中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非不得已，莫用此方。”

“不得已”。这三个字被写得稍重一些，墨色也深了一点，像写到此处时，握笔的手指用力了一些。

她展开第二折。

这一折上，字迹更少，只有寥寥数行，却让萧婉儿的呼吸微微一滞。

“阿蘅亲启：吾已将方子抄录于此，并附钥匙一枚。钥匙可开西山旧庐松木小柜，柜中有古卷残页、炮制心得，及余之私物。若我……若有不测，此物交由你处置。切记，此方只可自用，莫示外人，莫传后世。甘松之香，愿它只是安魂之药，而非其他。”

阿蘅。

宁蘅。

母亲叫宁蘅“阿蘅”。

而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小小的、朱砂色的指印，印在纸页右下角。指印很小，纹路纤细，是一个女人的指印。

萧婉儿的指尖悬在那枚指印上方，不敢落下。冰凉的空气里，她仿佛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几乎消散的墨香与朱砂气。这是母亲的字。这是母亲的手印。母亲留给宁蘅的信，和药方。

第三折，她没有立刻打开。她先拿起那枚黄铜小钥匙。齿痕简单。西山旧庐。松木小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