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将落，根已动。勿念。”

勿念。与乌木匣子里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一样。但纸条上的字迹是炭笔匆匆写就，而这张纸上的字，是用墨一笔一划写下的，写在很久以前，压在箱底，藏在一卷空白的信札之间。

萧婉儿将纸轻轻放回匣中，盖上匣盖。她坐在炕边，看着那只白木匣子，灯影在匣面上晃动，像水波。她伸手触了触匣盖，木料已经老了，边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时间啃过的痕迹。

宁蘅写了这样一封信，却从未寄出。压在箱底，压在心头，压在那些空白的信封和叠得齐整的旧衣之间。她写给自己看。写完了，放进去，再也不打开。

她睡不着。

屋里很静。灯盏里的油快燃尽了，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火焰跳了跳，将灭未灭。她没有添油，任由灯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灯盏里慢慢熄灭。

黑暗中，她伸手摸到那只放在枕边的陶罐。罐子不大，双手合捧刚好。宁蘅的指印在封泥上微微凸起，她用指腹轻轻描画那枚指印的轮廓，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那撮灰烬。想起那股奇异的香。想起那个被撕碎的圆形木片、那些被翻过的松树根土。宁蘅试过，试了很多次，用尽了办法。她知道甘松会变味，知道松萝的根会老，知道引子会不纯，但她还是试。

那撮灰烬，是她最后一次尝试留下的痕迹。

萧婉儿将陶罐抱在怀里，靠在枕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抱着陶罐的手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日光透过窗纸，明晃晃的，照亮了屋里的灰尘。她坐起身，陶罐还抱在怀里，罐身贴着她的胸口，冰凉被体温捂暖了。

她将陶罐小心放好，起床洗漱。走到院子里时，许账房已经开了店门，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只茶碗，目光望着门外，不知在看什么。

看见她出来，他放下茶碗，从柜台下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青花瓷盒。

与宁蘅床头暗格里那一只一模一样。大小相同，釉色相同，盖上的兰草笔触相同。但这一只瓷盒没有蜡痕，没有残香，干干净净的，像从未装过任何东西。

“这只，”许账房说，声音平淡，“是宁掌柜后来做的最后一只。做完了，她看了看，放进柜子里，没有再拿出来过。”他顿了顿，“她说，那配方的香膏，再也做不出旧时的味道了。”

萧婉儿接过瓷盒，轻轻掀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没有蜡痕，没有残香，只有瓷土烧制后留下的清冷气息。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像那些空白的信。

她将盖子盖好，握在手心。

“许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宁姨说的‘不灵了’，不是配方变了，是她的心变了吧。”

许账房没有回答。他垂下目光，看着柜台台面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漆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心变了，就再也做不出来了。”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了柜台上的账册，书页哗哗作响。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将整条樟树巷照得亮堂堂的。巷口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萧婉儿站在济世堂的门槛前，手里握着那只空的青花瓷盒，望向巷口。

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将那空盒贴身收好，迈过门槛，走进了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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