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樟树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了。更夫打了三更,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渐渐远去,消失在更深处的街巷里。济世堂的铺门已经上板,店里没有点灯,只有东屋窗纸透出一点极暗的光,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萧婉儿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巷子里静极了,连狗叫都听不见。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薄薄一层银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屋内的家具镀上一层模糊的轮廓。她闭着眼,让眼睛适应黑暗,等到能将屋角那口旧木箱的轮廓看得分明,才缓缓睁开。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直到胸腔里的节奏完全平稳下来,才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枚铜钱放回枕下。
她等到四更的梆子响过,才站起身。
换了一身深色的旧衣,袖口扎紧,腰间系了一条短绳。她没有穿鞋,提着一双布鞋,赤着脚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涩响——不是她没有上油,而是她故意没有动那扇门的轴。她要记住每一点声响产生的时机和位置,才不会在将来被人察觉时露了破绽。她停住,等那声响完全散去,才侧身挤出门缝。
后院更暗。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枝叶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沙沙作响。她赤着脚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按在青石边缘。脚心贴着地面,泥土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带着白天日晒后残留的一丝温热,那是昼夜交替时特有的温度。
青石很沉。每一块都有两个巴掌大小,叠了三层,用黄泥和碎瓷嵌缝,砌得严严实实。她手指沿着青石的缝隙摸过去,苔藓潮湿滑腻,指腹触到那些嵌在缝里的碎瓷片——边缘锋利,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敲下来的。她摸到一处缺口,指腹轻轻按上去,能感觉到瓷片嵌得很深,像是被人故意砸进泥缝里的。那缺口的位置,正好是井口南面,如果不是刻意来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试着搬动最上面那块青石。
石面光滑,没有着力点。她换了几次角度,总算抠住石头边缘,用力往上抬。石头微微动了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停下手,屏息听了一会儿——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巷子里只有风,贴着地面低低地吹。她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继续用力。
一块,两块,三块。每一块都比想象中更沉。到第五块时,她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手臂和后背的肌肉酸痛发紧。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看,封井的青石已经拆掉了一层,露出下面更湿润的石头——第二层青石被井口溢出的潮气浸透,石面有细密的水珠凝在上面。水珠沿着石头的纹理往下淌,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石头上的水珠,凑到鼻尖闻。没有异味,只有水的气息,清冷,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泥土气息。但指腹触到水的地方,有一种微涩的触感,像是里面溶解了什么细细的东西。她将水珠在指尖搓了搓,那涩感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有什么极细的粉末留在了皮肤上。那粉末不是泥土,也不是青石的碎屑,倒更像是一层细细的灰烬,被水浸透后凝结成了薄薄一层。
她没有继续搬,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根细细的竹篾。竹篾一头削尖了,被她用布包着捻了又捻,做成一个简易的探具。她将竹篾从青石缝隙里插进去,一点一点往下探。竹篾穿过第一层缝隙时,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而是一根被嵌在泥缝里的细铁钉。那铁钉的生锈触感顺着竹篾传上来,像是有人故意钉在那里,用来加固青石的咬合。她将竹篾绕开,继续往下。
竹篾往下走了约两尺深,触底了。
不是水的深度——两尺深的井,根本不像是井,更像是一个挖浅了的坑。竹篾底部传来触到硬物的声响,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更韧更密的东西。她用力往下戳了戳,那东西微微下陷,又弹回来,像是一层被水泡得发胀的布料。那一瞬间,竹篾的触底声在狭小的井口里形成了极轻微的回响,嗡嗡地,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那声音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知道不是。
她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