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灯芯燃到了尽头,火焰跳了两跳,暗下去。
萧婉儿伸手去拨灯芯,指尖碰到了金属的灯座,烫得她缩回手。她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她能看见桌上那些物件的轮廓——陶罐、纸卷、那枚黑铁钉在桌沿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她没有睡。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甘州的西坡,雪下甘松,宁家的药铺,大火里逃出来的母女,十年后才打开的箱子,井底的麻布碎片……这些事情像一串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线头就捏在她手里。她不知道那根线有多长,尽头连着什么。
不知坐了多久,她起身披上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后院很静。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叶间偶尔有夜鸟扑棱一下翅膀,发出簌簌的响声。她走到井边,蹲下身,指尖摸到了青石上的苔藓,潮润冰凉。夜里的井口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石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她没有搬石头,只是坐在井沿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睡不着?”
许账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回头,看见他站在后院的矮门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他没有走近,只是倚在门框上,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暗影里。
“嗯。”萧婉儿应了一声。
许账房走过来,将那碗东西放在井沿上。是一碗热汤,里面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汤水清亮,散发出淡淡的药香。他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说让她喝,只是自己也在井沿的另一头坐下,手里还端着另一只碗,碗里是茶。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将汤的热气吹散了一些。萧婉儿捧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她捧着碗,看着井口黑黢黢的阴影,忽然开口:“许先生,您信命吗?”
许账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在井沿上磕出一声轻响。“年轻时不信,”他说,“跑到西北去收药材,跑了十几年,见过的事情多了,不敢说信,也不敢说不信了。”
“您见过续命的药吗?”
许账房转过头来看她。月光里,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见过。”他说,“甘州城里有个老郎中,祖传的方子,用几味极险的药配在一起,能把只剩一口气的人拖上三五天。但那三五天,人是醒着的,话能说,事能安排,可等药劲过去,走得更快、更彻底。”
“那方子……叫什么?”
许账房沉默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屋檐上那一小片星空,半晌才说:“那方子没有名字。甘州的人叫它‘宁家方子’。后来宁记药铺一场大火,方子不知所踪,再也没人见过了。”
宁家方子。萧婉儿的心沉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枸杞,声音很轻:“您觉得……那方子还在吗?”
许账房没有直接回答。他将茶碗搁在膝上,双手拢了拢衣襟,像是觉得冷了。“大火那年,我刚好在甘州。第二天去废墟里看过,烧得太彻底了,什么都辨不出。有人说方子被那老板娘带走了,有人说方子埋在地窖里没烧着。但后来有人挖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挖出来。”
“您相信哪一种?”
许账房转过脸来看她,月光里他的眼神复杂得读不出情绪。他看了她很久,才缓缓说:“我相信,该它出来的时候,它自然会出来。”
两人又沉默了。夜鸟在槐树上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井口的阴气更重了,萧婉儿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递还给许账房。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姑娘,”他忽然开口,“你打算去那里看看?”
萧婉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将空碗放在井沿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那碗沿粗糙,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硌着她的指腹。
许账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要去,就趁早。”他说,“入冬之前,西坡的雪线就封了。雪下甘松的采期在雪化时,等到来年开春,坡上的草都枯了,那药也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