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正头顶时，萧婉儿回到了黄阳镇。

街上依旧空荡，只有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她没停留，径直走进镇口那家小客店。柜台后的老掌柜抬起眼皮瞥了她一下，没语，又垂下头。萧婉儿径直上楼，推开房门。

房间和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她关上门，将包袱放在长凳上，解开。木匣躺在衣物中间，黑黢黢的，烟熏的纹理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沉默。她没有立刻动它，而是先走到窗边，推开窗。后院柴堆上晒着的柴火泛白，几只麻雀跳来跳去。更远处是镇子的灰瓦屋顶，连绵起伏。

她转身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贴身放了一夜，有些发软，边角卷翘。指尖抚过“雪下甘松三两为引”那行字，又停在“雾起时石门自现”上。石门。什么石门？

她的目光落回木匣。走过去，将匣子拿到光亮处。匣盖边缘靠近铰链处，有一道极浅的裂痕，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出。她用指腹轻轻摩挲，木头很脆，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碎掉。匣子在石壁下埋了十年，木头早已朽坏。她小心地将匣子放回包袱，用布裹好。

茶棚的破布帘子垂着。她掀帘进去，要了碗茶。伙计端来粗陶碗，碗沿缺口还在。她捧着碗，像是随口问：“昨天那位常来的陈先生，还来过吗？”

伙计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没见着。”他继续擦桌子，抹布在木纹上划出湿漉漉的痕。

“他是甘州城里药铺的坐堂大夫？”

“嗯。”伙计直起身，将抹布搭在肩上，“隔三差五来，要壶酒，坐半天。”他瞥了萧婉儿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去灶台边。

萧婉儿喝完茶，留下铜板。走出茶棚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她必须回去了。回樟树巷，回济世堂。许账房那里或许还有更多线索，那本他翻过无数遍的药札里，或许记着关于“石门”的只片语。而西坡，要等春天，等雪化，等雾起。

走到镇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低矮的土坯房，破旧的茶棚，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画。她转身踏上往南的官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路边出现一家极小的客栈，门口挂着破灯笼，光晕昏黄。她走进去，要了碗面片汤。面片厚薄不一，汤头寡淡，但热乎乎下肚，驱散了寒气。

吃完面，她要了间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她关上门，将包袱放在床头。木匣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她坐在床沿，取出信纸，又看了一遍。

“此去经年，生死难料。”她低声念出这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那里有一处焦痕，粗糙地摩擦着指腹。

夜深了。她将信纸贴身放好，和衣躺下。窗外风吹过草木，发出沙沙声响。她闭上眼，想着樟树巷的那口井，想着济世堂的药柜，想着许账房那双总是垂着、偶尔抬起时却深邃难测的眼睛。

明天，就回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退了房。走出客栈时，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的，沾在衣襟上。她沿着官道往南走，雾气渐渐淡了，日头从东边山梁后探出，光线斜斜地照过来。

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来时的路往北，通往西坡。往南，是回樟树巷的方向。她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路边只有那棵孤零零的野柿子树，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橙红色的皮皱缩着。

她从包袱里取出木匣，对着光看。匣盖上“宁记”二字在晨光里显出淡淡的轮廓。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指腹感觉到木头粗糙的纹理。然后她将匣子放回包袱，转身踏上往南的路。

日头升到头顶时，她看见了樟树巷口那棵老槐树。树叶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的，划破湛蓝的天空。巷子里很静，青石板路面泛着微光。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熟悉的、淡淡的甘松香。

济世堂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药柜的木头气息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许账房坐在柜台后，正在看一本很旧的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的眼神先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到她背上的包袱，最后又回到她脸上。那目光很静，像深潭，看不出情绪。他没问她去了哪里，只是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一旁。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淡。

“嗯。”萧婉儿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前。她解下包袱，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柜台上。包袱不大，却因为那只木匣的存在，显得有些沉。

许账房看着那包袱，又看了看她。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萧婉儿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她能感觉到怀里信纸的触感，薄薄的，贴着皮肤。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许先生，您知道……西坡那边，雾起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吗？”

许账房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柜台。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怎么忽然问这个？”他问，声音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