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樟树巷飘着灶糖的甜气，各家铺面早早落了板，巷子里比平日空旷许多。济世堂却没歇——年关前后最容易生病，许账房照常辰时开门，来抓药的人比前几天更多。萧婉儿在药柜前站了一整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戥子称了百来副药，指尖被药材染得发黄，用皂角搓了两遍也没搓掉。

傍晚，最后一位病人走了。许账房起身关门，插门闩时手指在木闩上停了一瞬。他转过身，看见萧婉儿蹲在药柜旁整理抽屉，便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两人离得近，她能闻到他袖口上残留的药味，混着陈皮和甘草的苦甜。

"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萧婉儿将最后一味药归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许先生，明天还开门吗？"

"不开。小年祭灶，得歇一天。"

他走回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油纸包放在柜面上，推到她面前。油纸包方方正正，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得规矩。

"巷口老孙头家的芝麻糖，今年新做的。你拿去吃。"

萧婉儿解开红绳，里面是一块块拇指长短的芝麻糖，排列整齐。芝麻烘得焦黄，裹着薄薄糖衣。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芝麻在齿间碎开，又香又脆，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里，暖洋洋的。

"好吃。"

许账房收起账册，吹熄柜台上的油灯。堂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雪地的反光白蒙蒙地透进来，照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你呢？往年怎么过？"他问。

"也是一个人。"

她说得轻，轻到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去。但她知道许账房听见了——他停下动作，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重，却让人躲不开。不是怜悯，只是了然，像他也一个人过过许多年。

"明早我煮面时多下一把，你过来一起吃。"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堂屋里渐远。侧门开合，冷风灌进来，门又关上了。

萧婉儿拿着油纸包回东屋，添了两块炭。火苗窜起来，映得屋里暖烘烘的。她从怀里取出油布包，将那包灰色草茎倒在掌心。枯白的草茎在火光里泛着微微暖色，中空的管壁内侧那层白色结晶反着光。

这些天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但每次结果都一样——没有气味，没有味道，碾碎后只有细腻的粉末和管壁里的白色结晶。用温水浸泡，草茎浮在水面上一整天都不沉，水色依旧清澈。

她将草茎倒回布袋，拿起那张残纸片。纸片边角起了毛，折痕处用薄浆糊加固过。她凑近火光，再次看向那一行被水渍模糊的字迹。

"……甘松三两……雾……谷底……"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下，停顿，又一下。许账房的敲法，她已经认熟了。

"进来。"

许账房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汤色清亮，几片姜和两颗红枣沉在碗底。他走到桌边放下碗，目光在她手里的灰色草茎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喝了暖暖身子。"

萧婉儿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甜，从胃里暖到四肢。她捧着碗，看着许账房在火盆另一边坐下，伸手烤火。他没说话，只是盯着炭火，像在想什么。

"许先生，"她忽然开口，"您在甘州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种草，长得像枯掉的灯芯草，灰色，中空，碾碎了有白色粉末？"

许账房的手停在火盆上方。炭火映着他的侧脸，皱纹里光影分明。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像在翻找很久以前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见过。宁记药铺后院，墙根底下长了一小片，不起眼。周娘子不让任何人碰，说是宁掌柜专门种的。每年秋天收一次，晒干装进陶罐，放在药柜最上面一层。"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宁掌柜管它叫灰灯草。但那不是本名，是他自己起的。本名……周娘子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