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城堡没有太多的白日。
即便是正午,天也是灰蒙蒙的。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廊下的灯吹得摇来晃去。凌峰站在前堡的石台上,望着南边的海。他知道,后天夜里,满月就会从那边升起来。那月光会照进暗夜城堡的中庭,照在夜之女王母亲曾住过的那间旧屋上,照在那只刻着月纹的铜盒上。到那时,盒子会自己打开,还是需要他们用点什么去引?凌峰不知道。夜之女王也没有明说。她只让等。可这世上,最磨人的就是“等”字。尤其是这海风里,总像有刀在轻轻磨着石头。
“凌兄,夜姬刚传回消息。若澜姐她们已经过了琼州。孩子们都还好。有两个原本烧着的,今早也退了热。按现在的船速,再有两日就能到江海。”穆恩从后面走上来。他换了一身暗色的短打,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凌峰点头,问:“路上有没有尾巴?”
“没有。老龟和阿英把船绕得很稳。阿英还故意在外海多兜了半日。夜姬说,没看见有船跟。”穆恩道。
“那便好。”凌峰说。他仍旧望着海。那海灰得发青,像一块极旧的铁。几只海鸟从北崖后飞出来,叫了两声,又折了回去。他道:“今晚,你和暗影去堡后的旧港看看。夜之女王说,白牙这人,最擅从背水的路进出。他不走前门。当年这城堡还没被幽冥门占的时候,后港有十七个活水口。如今多数都封了。可她知道,还有两个是通的。她没告诉我具体在哪儿。让我自己找。”
“她这是考你?”穆恩笑了一下。
“不是考。是她不想让白牙的人知道她已经把这两个口子告诉了我。这城堡里,还有白牙的眼。”凌峰说。
穆恩的脸色微沉:“那你还住得安稳?若他的人在堡里,我们的动静岂不全在他的眼皮底下?”
“所以他不会信,也不敢动。他知道我是谁。动了我,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白牙这种活了半辈子的老鬼,最擅长的就是等人先出手。我若先乱,才中了他的计。”凌峰道。
穆恩没再说话。他知道凌峰说得对。这城堡里越静,暗处的刀就越多。可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抽刀。是先找到那刀在谁手里。
入夜后,凌峰果真带着穆恩和暗影去了后港。那后港在城堡东北角,比前港小得多。几艘破船半沉在水里。石壁上爬满了黑藤。有些藤蔓极粗,从崖上一直垂到海里,像一挂挂黑瀑。凌峰他们没有点火。只借着云层后那点极暗极淡的月光,贴着石壁朝北走。后港的水比前港还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板。那些石板上,有的凿着极小的槽。穆恩说,那像是排水的暗沟。凌峰蹲下,伸手探入水中。石板极滑。水从指缝间流过,凉得发麻。他顺着其中一条槽往西摸,直到指尖触到一块活动的石板。那石板极小,仅容一人缩着身子通过。凌峰只按了按,便收回了手。他低声道:“是活口。外头就是海。这种地方,退潮时能走。涨潮时人下去了,就得憋着气从水底过。不是熟手,走不了。”
“白牙的人,就是熟手。”暗影说。
“这口子不能堵。堵了,他就不敢回来。我们得用。”凌峰站起身。他望了望南面。暗夜城堡的旧钟楼在夜色里像一根极黑极长的钉,直直地扎进天里。他说:“明晚,我会去南崖。那里离后港最远。你们留在这附近。他若派人来,就放他们进来。别打。我要知道,这堡里到底有多少人替他看风。”
穆恩点头。暗影也悄然退入了暗处。凌峰独自回房。他点起灯,把夜引剑从匣中取出来。那剑极静。静得像一块在海底沉了百年的玄铁。凌峰拔剑出鞘。剑身上的那道银纹在灯光下极细极亮,像一条从剑尖游到剑柄的银蛇。他握剑走到石窗前。海风从窗口灌进来,把那灯光吹得乱跳。凌峰将剑平举。剑尖极轻极轻地颤。像活物。他出剑。一剑,只一剑。剑风极薄,却将窗台上的一粒极小的碎石无声地削成了两半。凌峰收剑。他知道,这剑比归月还要快。可它不轻。至少现在,他还没能完全和它合上。等明晚吧。等月满。等所有旧事都从海底浮出来。或许,这剑就真能变成他的。
第二天,夜之女王来找他。她手里提着一壶极冷的茶。那茶是用海崖上采的苦艾煮的。凌峰喝了一口,整个喉咙都像被风吹了一遍。夜之女王道:“我让阿菊把后港的第三口子封了。只留最窄的那条。白牙的人若来,也只能从那儿进。那条口子外头全是尖石。光脚下水,必见血。他们若真从那儿来,就说明后堡里,有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