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将茶碗放下。他站起身来,走到檐下。雨又大了。雨丝从檐角斜飞进来,扑在他脸上,凉得人精神一振。他望着那几株老紫荆,忽然道:“他不是人。至少,不是寻常的人。陈九龄见到的,未必是活人。他府里死的那三个,也未必是人杀的。”
韩九岳猛地咳了一声。他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没见过。可凌峰说这话时,他竟也没能立刻接上。凌峰转过身:“韩老爷子,替我办一件事。把那棵老槐树下的泥取一捧来。要贴着树根往下三寸的。再让人去陈家,问陈九龄要那三个死者的生辰。我今晚要。有了这两样,我就能知道,那东西是道上的,还是水里的。”
韩九岳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好。我亲自去。”他站起身,又看了凌峰一眼:“你如今,倒真有几分当年凌渊的模样了。可你且记着,南都这雨,能藏脏东西。你来了,就别急着走。这案子不破,你走不了。它也不会让你走。”
凌峰点头。他没再多,告辞出来。穆恩和小武见他出来,便迎上。凌峰把韩九岳的话简单说了。小武听完,脸都白了:“哥,这案子不会比无回岛还邪吧?”凌峰道:“邪不邪,得看晚上。今晚你们谁都不许出门。我要等那捧泥。”穆恩道:“那泥真能看出门道?”凌峰道:“能。若里头有海盐,就是水里的。若有香灰,就是庙里的。若有木屑,就是树上的。若三样都有,那这南都城里,就真出了个了不得的东西。”他说完,大步走入雨中。那件黑油衣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从灰雾里掠出的鸟。
回到小院后,凌峰换了身干衣。他让夜姬把南都城里的几个老庙、旧祠、废园全列出来。又让人去查严北客这个名字。夜姬说,这名字十有八九是化名。北客。北边来的客。也可能,根本就不是客。是归人。凌峰“嗯”了一声。他走到窗边,看雨。这南都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像这城里的旧事,都化成了水,从瓦缝里往外渗。
傍晚,韩九岳的人送来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泥。泥里还夹着几片极小的黑叶。凌峰把泥倒在桌上。就着灯,他一点一点地拨开。泥很黏。是南都常见的黄胶泥。可那泥里,果然有极细极细的白粒。凌峰用手指捻起来,放近鼻前。是盐。是海盐。他再翻,又见几片极薄极小的香灰片。最后,他用灯一照,泥中竟有几根极短极黑的细毛。那毛又硬又亮,像从什么兽身上脱下来的。
“三样都齐了。”凌峰低声道。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慌,反而冷得像刀。
小武和穆恩就站在旁边。穆恩问:“是什么?”凌峰将那几根黑毛夹起来,在灯下细看。那毛中空。极轻。像海蛇的须。又像庙里旧像里塞的兽鬃。他道:“南都城里,有人养了一只不该养的东西。它住过陈家的老槐,也下过陈家的老屋。它不吃人。它吸魂。那三个死的,是被它活活吓断了心脉。唇黑,是因为煞。眼红,是因为魂散。那东西,夜里贴着人的窗子听。听见谁心里最虚,就找谁。陈九龄那夜要是没醒,那东西找的,就是那个小孙子。”
穆恩听得后脊发凉。小武更是把刀都拔了出来。凌峰让他把刀收回去。他说:“这鬼东西,刀没用。它怕的,是月。还有火。夜引剑。”他说着,将那包泥重新包好,放进一个极小的铁盒里。然后,他看向窗外。雨已经变成了极细极密的雾。南都的夜,又来了。
“今晚,我要去陈家。看看那棵老槐。它若还在,明晚,我就在那儿等它。”凌峰说。
夜姬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极旧的马灯。她道:“陈家那边,已经打点好了。陈九龄听说你要来,吓得不轻。后来韩老爷子去了,才算稳下来。他应了。只求动静小些。”凌峰点头。他穿上外衣,把夜引剑背在身后。那剑在灯光下极暗极沉。像一柄藏在夜色里的旧月。他道:“我们走。去会会那东西。”
外头,雨已停了。雾却极浓。南都的街巷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几盏极远的门灯,在雾里若隐若现。凌峰带人穿过空荡荡的巷子,朝陈府而去。那雾里,有极轻极轻的腐叶味。像那东西,已经醒了。正伏在某处,等他们靠近。
夜还长。南都的雾,正慢慢地,把这场没有刀光的仗,轻轻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