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

这场暗访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在整个沟通过程中，这位专业的林经理，没有说出哪怕一句可以直接定性为“违法”的话。

他极其严谨，绝对不会像骗子那样拍着胸脯承诺“保本保息”，他只会用极其诱导性的话术告诉你——“我们这个产品历史兑付100稳定”。

他不会说“绝对无风险”，他只会强调——“这款产品特别适合像叔叔阿姨这种稳健型客户”。

他不会傻到告诉客户你们的钱投向了沾血的南池旧村、骗保的青山康养和瞒报矿难的青岭矿业。他只会用高大上的金融词汇说——“我们配置的是多元底层资产包，对冲了周期性风险”。

他也不会把“青山资本绝对兜底”写进合同，但他会在话里话外反复给客户洗脑——“我们背靠省级千亿大平台，风控极其严格，大树底下好乘凉”。

他的每一句话，都留有绝对合法的退路。

他的每一句话，都能在将来暴雷时，在法庭上为自己找到完美的开脱之词。

暗访结束，离开前，林经理还极其热情地亲自将他们送到了电梯口。

“沈小姐，弟弟，您二位回去跟叔叔阿姨好好商量一下。这笔钱如果是拆迁款，我作为理财顾问，真心建议你们早点做财务规划。现在通货膨胀这么厉害，钱光放在银行里吃死利息，购买力会慢慢被吃掉的。只有合理配置，跑赢通胀，才能让二老晚年的养老生活更有尊严、更有安全感。”

“叮。”

电梯门缓缓合上，阻断了林经理那张真诚而职业的笑脸。

在电梯下降的密闭空间里，小赵脸上的表情彻底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如铁。

沈警官收起了刚才那副普通白领的伪装，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他们的目标群体定位得太精准了。专门盯准了那些手里有一定积蓄，但缺乏金融辨识能力的退休老人、拆迁户和中产家庭。”

小赵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而且他们的话术经过了极高规格的法律合规演练，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这，才是专案组将要面临的最棘手、最恐怖的麻烦。

在销售端，他们的话术不脏，甚至连最终签署的纸质合同都不一定直接违法。客户在购买前，一定被要求签下了那一长串“风险自担”的揭示书。

青信财富的幕后操盘手，把所有的法律风险、道德风险，全都写进那几十页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冗长法律文件里；却用一杯热气腾腾的高级手冲咖啡、一句亲切贴心的“叔叔阿姨”、一个看似安全诱人的“稳健收益”，把一个深不见底的吃人陷阱，完美地隐藏在了所有受害者根本看不见的地方。

一旦雪崩，没有一片雪花会认为自己有罪。

中午时分，小赵和沈警官没有回局里，而是马不停蹄地去了另一家位于市井街道的青信财富社区门店。

这家门店的选址极其考究。它没有开在省城的金融中心，而是深扎在一个拥有数万人口的成熟老旧小区附近。

门店的装修风格不再是高冷奢华，而是透着一股浓浓的“社区家常味”。门口摆着几张供人休息的藤椅，透明的玻璃窗上，贴满了极具煽动性的海报：“中老年养老资产配置公益讲座”、“康养产业投资红利说明会”、“感恩回馈——老客户暖冬答谢茶话会送鸡蛋”。

小赵推门进去时，店里正热闹非凡。

沙发上坐着七八个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人。有的手里还端着社区送的保温杯，有的正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吃力地看着手里印满大字的宣传单。

一名穿着职业装的年轻销售员正蹲在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面前，态度亲昵得仿佛面对自己的亲妈。

那位阿姨紧紧捏着银行卡，有些不放心地再三确认：“小姑娘啊，阿姨再问一句，我这个二十万投进去，本金到期后，肯定是能原封不动地拿回来的吧？”

年轻销售员立刻堆起满脸极其真诚的笑容，轻轻拍了拍阿姨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