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三年后。
粱许最八岁了,个子蹿出去一大截,已经到了许萋萋腰那么高。
他在去年通过了国内顶尖少年班的全部考核,九月份就要去北京报到。
梁致远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孩子太小,离开家不放心。
自己抱着笔记本电脑,做了一个长达四十页的ppt,从课程设置到生活配套到每周回家计划,逐条论证自己完全可以独立生活。梁致远看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ppt谁教你的?”
“自学的。”粱许最合上电脑,“你秘书做的那种我看不上。”
许萋萋在旁边插花,听到这话笑出了声,被梁致远瞪了一眼。
她举起双手表示不关自己的事,继续修剪手里的玫瑰。
絮絮趴在她脚边的爬行垫上,正在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絮絮三年前差点被偷走,现在长得白白净净,扎着两个小揪揪,性格和哥哥截然相反。
粱许最三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认字了,絮絮三岁最大的成就是学会了用勺子自己吃饭,并且能把一整顿饭一粒不剩地吃到围兜上。
“妈妈,倒了。”絮絮指着自己刚搭好的积木城堡,城堡在她指过去的那一秒哗啦一声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露出嘴里几颗小小的乳牙。
许萋萋放下剪刀,蹲下来陪她重新搭。
阳光从花店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满屋子的鲜花和绿植上,空气里弥漫着玫瑰和尤加利叶的味道。
这家花店比三年前扩大了一倍,隔壁的铺面被梁致远买下来打通了,多招了四个店员,但许萋萋还是每天都会来店里待上半天,亲手包几束花。
她说这是她为数不多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想假手于人。
梁致远对此没有意见。
或者说,经过三年前那一连串的事之后,他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再有意见了。
只要她安全,只要她高兴,她想开十家花店都可以。
粱许最收拾好电脑,走到妹妹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积木,面无表情地说:“重力支撑结构都搭反了,不塌才怪。”
絮絮听不懂,但知道哥哥大概是在说自己笨。
她鼓起腮帮子,拿起一块积木朝哥哥扔过去。
粱许最侧头躲开,弯腰捡起积木,三两下就搭出了一个结构精巧的小房子,稳得絮絮用手推都推不倒。
“给。”他把房子推到妹妹面前。
絮絮低头看了看房子,又抬头看了看哥哥,大眼睛里写满了崇拜。
她张开两条小短胳膊扑过去,整个人挂在粱许最脖子上,口水糊了他一脸。
粱许最一脸嫌弃地把妹妹从身上摘下来,但动作很轻,像是拆一颗定时炸弹。
许萋萋看着这兄妹俩,嘴角一直翘着。
梁致远从后面的工作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许萋萋,自己拿着另一杯靠在收银台边上,看着粱许最教絮絮搭积木。
絮絮每搭上一块就用力鼓掌,粱许最的表情始终如一,但他教得很耐心,一遍不对就拆了重来,不催不赶。
“真要去京北大学?”梁致远忽然开口,问的是粱许最,眼睛看着的是许萋萋。
粱许最头也不抬:“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我问你妈,没问你。”
许萋萋双手捧着咖啡杯,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想了想,说:“让他去吧,他自己决定的,他不是普通孩子,我们按普通孩子那样养对他不公平。”
梁致远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三年前他第一次听粱许最说想读少年班的时候,他当场就否决了。
八岁的孩子离开家去那么大的地方,哪怕有保姆和司机跟着,他也不放心。
但后来他发现,儿子跟他小时候一样倔。
粱许最没有哭闹,没有撒娇,只是用他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方式,一步一步地证明给他看: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大人牵着过马路的小孩了。
许萋萋走到他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舍不得啊?”
许萋萋走到他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舍不得啊?”
梁致远看了她一眼,嘴硬:“没有。”
“你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都知道。”许萋萋压低声音,“你还去他房间门口站了半小时,别以为我没看见。”
梁致远不说话了,闷头喝咖啡。
许萋萋笑了笑,没有继续戳穿他。她了解这个男人,在外面杀伐果断,对着一屋子下属发号施令的时候连眉毛都不皱一下,但在家人面前,他所有的盔甲都是纸糊的。
下午四点半,许萋萋提前离开了花店。今天是她和梁致远结婚三周年,本来梁致远想在外面订餐厅,她说不去了,就在家里吃。
家里有厨房,有她用了三年的那口铁锅,有絮絮打翻过无数次又被粱许最扶起来的调料瓶,比任何餐厅都自在。
她从幼儿园接了絮絮,又去超市买了菜。
絮絮坐在购物车里,一路指着货架上的东西喊“要要要”,最后许萋萋买了一包她根本不能吃的膨化食品,因为包装袋上印了一只粉色的兔子,絮絮抱着不撒手。
许萋萋想,算了,回去藏起来不给吃就行。
回到家的时候,粱许最已经在书房里了,面前摊着一本大学物理教材,但他在看的不是教材,而是一本食谱。
他最近对做饭产生了兴趣,理由是“学校食堂的饭太难吃,我要自己会做才行”。
许萋萋把菜拎进厨房,絮絮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抱着那包印兔子的零食不撒手。
许萋萋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她以前不太会做饭,是怀絮絮的时候胃口不好,梁致远专门请了营养师来家里做饭。
营养师做的饭菜清淡寡油,她吃得生无可恋,最后干脆自己学着做,想吃什么做什么。做着做着就学会了,做着做着就喜欢上了。
切土豆丝的时候,有人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梁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打在她的耳根上。
“今天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他问。
许萋萋手里刀没停,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均匀:“结婚三年,我记得。你别贴这么近,我切到手你负责?”
梁致远没有松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你切到手我养你一辈子。”
“你已经在养我一辈子了。”
“那不一样。”
许萋萋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三年过去,他的样子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那几根白发是絮絮出生那段时间长出来的,之后再也没有变黑。
“你想说什么?”她问。
梁致远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还在这里。”
许萋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三年前的今天,他们办了那场院子里的婚礼。
三年前的几天前,他们的女儿差点被卖掉。三年前的那一年,她被人推进水池,他从水里把她捞上来。
更早之前,他们错过了五年,她一个人在九江带着粱许最生活,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回她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围着一条印着向日葵的围裙,手上沾着土豆淀粉,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你这个人,”许萋萋踮起脚,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袖子上也沾了土豆淀粉,在他脑门上留下一道白印子,“结婚纪念日说这个干嘛,搞得好像我随时会跑似的。”
“你会跑吗?”
“我往哪儿跑?房子写我名,公司有我股份,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黏人,我跑了谁给他们做饭?”
梁致远低头亲了她一下,亲在额头上,很轻,像三年前在医院病房里那样。
许萋萋把他推开,转身继续切菜,耳朵尖红了:“去把衣服换了,穿西装做饭你不热吗。”
梁致远听话地去换衣服了。
路过书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粱许最正拿着笔在食谱上做笔记,旁边摊开的物理书被他当成了垫板,扉页上沾了一小块油渍。
梁致远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开口问:“晚饭你做?”
粱许最抬起头:“你想吃我做的?”
“你妈不让,说上次你做的蛋炒饭絮絮吃了拉肚子。”
“那是因为絮絮偷偷吃了三碗,不是我的问题。”
梁致远沉默了一秒,觉得这个逻辑确实没问题,点了点头走了。
晚饭做了六菜一汤。
晚饭做了六菜一汤。
许萋萋掌勺,梁致远打下手,粱许最负责摆碗筷,絮絮负责在每个人腿边转来转去,时不时被绊倒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转。
最后一道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餐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得一桌子菜冒着热气。
絮絮坐在自己的儿童餐椅上,用勺子笨拙地舀米饭,舀了三次送进嘴里两次,掉在围兜上一次。她毫不在意,吃得满脸都是米粒,还不停地指着红烧排骨喊“肉肉肉肉”。
梁致远给她夹了一块小的,她两只手抓着啃,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粱许最吃得很斯文,筷子用得比许萋萋还好。他吃完一碗饭,自己起身去厨房添,回来的时候顺便把许萋萋的空碗也拿走了,给她也添了一碗。
“你儿子比你懂事。”许萋萋对梁致远说。
“我养的好。”梁致远面不改色。
“我养的好。”许萋萋纠正他,“最关键的五年是我养的。”
“后面是我养的。”
“那算扯平。”
吃完饭,粱许最主动去洗碗。
他踩在一个小板凳上才够得到水槽,洗得认真仔细,每个碗都要冲三遍。
许萋萋想帮忙,被他赶出了厨房,理由是“你洗的不干净”。
梁致远带着絮絮在客厅里玩积木,或者说,是絮絮在玩积木,梁致远在看着絮絮不让她把积木吃进嘴里。
絮絮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很大一部分体现在“能不能吃”这个维度上,什么都要往嘴里塞一塞。
许萋萋洗了澡出来,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头靠在梁致远肩膀上,看着絮絮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摞到第三块就倒了,然后她再摞,再倒,再摞,乐此不疲。
“她这个耐心也不知道随谁。”许萋萋说。
“随你。”梁致远说。
“我耐心很好。”
“你对我耐心不好。”
“那是因为你气人。”
絮絮终于搭好了四块积木,高兴得站起来转圈,转了两圈摔倒在爬行垫上,没有哭,翻了个身爬起来继续搭。
许萋萋看着女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今天在花店接到一个电话,是你姑姑打来的。”
梁致远的表情没有变化:“说什么?”
“说你妈在里面待了三年了,问能不能去看看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问你。”
梁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节目。
絮絮又搭好了四块积木,这次没有转圈,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加第五块。
“她在里面怎么样?”梁致远问。
“你姑姑说挺好的,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住单间,有电视看,胖了一些。”许萋萋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精神评估报告说情况稳定,没有攻击性行为了。”
梁致远没有接话。
许萋萋等了等,又说:“你姑姑的意思不是要放她出来,就是想去探望一下。毕竟是你妈,三年没人去看过她。”
“她差点把絮絮卖了。”梁致远的声音很轻,怕被孩子听到,“她跟人贩子讨价还价的时候,想过她是我妈吗?”
许萋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宽很厚,掌心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是当年跳下水池救她的时候在水泥壁上划的。
三年了,疤痕已经变成了一道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我不是替她求情,”许萋萋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你去看她,我支持。你一辈子不去,我也支持。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任何人。”
梁致远转过头看她。她刚洗完澡,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头发上的水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一种看久了会让人心里安静下来的好看。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把你找回来。”
许萋萋笑了:“是你找回来的吗?明明是我自己回来的。”
“你回来找陈格算账。”
“顺便找的你。”
“顺便找的你。”
梁致远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垂:“那你还挺顺便。”
粱许最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他看了沙发上的父母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絮絮从爬行垫上捞起来,说了一句“该洗澡了”,就抱着妹妹进了浴室。
絮絮趴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歪着脑袋看许萋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妈妈晚安。”
许萋萋对着她挥了挥手:“晚安宝贝。”
浴室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放水的声音和絮絮咯咯的笑声。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梁致远把许萋萋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放着一个老电影,画面灰蒙蒙的,台词慢悠悠的,没有人认真在看。
“九月送粱许最去北京,”梁致远说,“你舍得?”
“舍不得。”许萋萋老实承认,“但我更舍不得把他绑在身边,让他变成和我不一样的人。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拽着他,他走不远。”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养孩子就是这样,他们早晚要走的,能陪他们多久就多久。”
梁致远低头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我不会走。”
许萋萋抬头看他,他接着说:“孩子走了有孩子的人生,我们俩的人生还没过完呢。”
许萋萋噗嗤一声笑了,打了他一下:“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土味情话大全?”
“没有,真心话。”
“行吧,我信了。”
窗外夜色浓稠,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月季花丛上,那些花一年比一年开得好。
三年前婚礼那天种下的那株白月季已经长到半人高了,枝条伸出栅栏,花朵沉甸甸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