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秦初月再次坐在林远面前。

隔着一张审讯桌，林远的那张脸已经是垂垂老矣。

换血失败之后，他所有偷来的皮囊都在加速衰老，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这副真实的、苍老的、枯瘦如柴的躯壳。

他坐在审讯椅上，后背佝偻着，手背上全是老人斑，手指关节很粗很大还变形，指甲灰白而脆，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支笔，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浑浊的眼珠。

秦初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眉头往上挑了挑。

“现在的这张脸，是你自己的了吧？”

林远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抬起来。

“说实话，你现在的样子比以前顺眼多了。”

秦初月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姿态松散。

“这张脸虽然老，但至少是原装的。”

“你不觉得原装的东西用着更舒服吗？”

林远依旧沉默。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秦初月没急着追问，而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了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照片上是安溪。

黑白影像，穿旗袍，用山茶花的簪子将头发盘起，嘴角微微弯着。

林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快速移开，垂下眼睑。

“你认识照片里的人吗？”

秦初月直勾勾地盯着林远。

林远还是沉默着，不说话。

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往照片上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烫到了眼皮。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近乎虔诚的痴迷，被秦初月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秦初月把第二份资料放在桌上，推到照片旁边。

那是林芳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投资记录，纸张泛黄，边角有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上面显示林远还是林祖的期间，持续以匿名账户向娱乐圈多名女演员注资，每笔数目都不小，时间跨度更是长达二十余年。

这些被投资的女演员无一例外都和安溪长得格外相像。

有的是眉眼像，有的是脸型像，有的是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像。

但每一个都像她，每一个都不是她。

秦初月看着林远，语气轻柔。

“我猜，她和周远山一样，是直接换命，而不是换血。”

“因为只有换命才能让她永远保持同一张脸。”

听到这句话，林远的脸抽搐了一下，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你这么痴迷那张脸，是因为当初和她应该有一段很缠绵悱恻的过往吗？”

秦初月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

林远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的眼皮耷拉得更低了，几乎完全遮住了眼珠。

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尊风化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但他的脑子里不是安静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雨天。

他缩在巷子最里面的垃圾桶后面，脸上全是烂疮，流着脓，散发着他自己都能闻到的臭味。

忽然，一把伞撑在他头顶，一个女人蹲下来看着他，身上是浓浓的山茶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