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工夫细想,那股被端详的感觉越来越重,重得他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久到陈天骄以为自己早被悄悄拆成了一捧金灰。
手指没有合拢,慢慢沉下来,把李安轻轻放回批文墙前,放回那八个字正下方。
“场中成灵,场即自属”,八字朱痕还在裂墙上亮着,他没有抹平。
大匠说:“字既然写下了,就让写字的人,亲眼去看看这八个字的分量。”
大匠又说:“看完之后你若还觉得字对,我们再谈下一笔。”
李安抹了把七窍渗出的血,确认八个字还在裂墙上,才悄悄松了半口气。
李安刚站稳,整座中堂忽然往下一沉,像有什么把匠造司掀开了一层底。
那只手脱开穹顶,掌心向下一托,连他带墙前光尘一起兜住,另一头反裹向私道口。
老匠人只觉眼前一花,归宁、陈天骄、白恪、苏婉清、肥鹅连同他自己,全被兜起。
归宁被裹得腾空,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把灯枯的老匠人死死护在怀里。
陈天骄惨叫半声,被苏婉清一巴掌按回肚子里,她冷着脸说:“闭嘴,省点力气。”
十二巡检和值堂主事被留在原地,他们抬头追着那只手,连追出去的胆子都生不出。
陈天骄在风里扯着嗓子喊:“咱这是去哪儿啊,要不要先商量一声。”回音一层层叠上来,没人答。
陈天骄喊完自己先怂了,把脖子缩回衣领,只露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白恪收剑归鞘护住左右,冷静得反常,只在掠过一片道则残痕时,瞳孔缩了一下。
归宁听不懂那些道则残痕在说什么,只觉得一路经过的风,越来越凉,越来越旧。
苏婉清把肥鹅夹在臂弯里,回头望了一眼匠造司,眼底结着一层劝不化的霜。
下坠不知多久,青灰廊壁、穹顶、砖缝一样样退散,众人像穿过整座工坊的肚肠往深处去。
老匠人灯枯的身子被护在最中间,归宁死攥他袖口,脸白得像纸,嘴里念着别怕。
老匠人灯枯的脸上反倒平静,他拍了拍归宁的手背,像是在说,有我在。
下坠越久,李安心里荒诞越重,不像被押赴刑场,倒像被长辈拎着去看一样不能不看的东西。
李安被托在最前,风声里夹着极远的空旷回音,像有什么大东西在尽头呼吸,一吸一吐都是万古。
他试着用修订之力去碰那回音,力刚探出去就散了,像一滴墨落进了无边的白水。
也不知坠了多久,青灰色彻底消失,托着众人的力道一松,脚下忽然有了实地。
众人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床上,海床裂成鳞片,一片惨白,白到连天和地都分不清界线。
肥鹅脚一沾地就趴下亲了口白灰,亲完才觉出不对劲,呸呸直吐,引来苏婉清一记冷眼。
老匠人撑着归宁站稳,看清脚下翘起的白鳞,枯井一样的眼睛猛地睁大,胸口剧烈起伏。
他推开众人踉跄蹲下,抓起一把白灰,灰从指缝无声漏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匠人失声说:“干海,他把我们带到干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