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光种在李安掌心躺了一夜,到天微亮时忽然震了起来。
它不响,也不跳,只是一下一下朝天幕的方向挣,像根看不见的线攥在谁手里,正隔着万古轻轻往回拽。
光种里那道疲惫的声音又响了,断断续续:“找到了,灯,还挂着,快来。”
归宁蹲在李安手边,把耳朵贴近些,替众人翻译:“它说,它是从最高处来的,那里有七盏灯,灯快撑不住了。”
李安坐在归岸号船头,眯眼抬头,头顶的天还是那片,蓝得发旧,蓝得理直气壮。
“又要出门?”渡婆婆拄篙站在他身后,嗓门硬得像礁石。
李安叹气:“它点名找我,我有什么办法。”
陈天骄正蹲在甲板上啃干粮,闻一个激灵蹦起来:“上天?我去我去,天上要是有架打,我这条神臂正好松松骨头。”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李安把光种举高些,懒洋洋道,“我常年省电模式,能不打的架绝不打,你跟着可以,先把这话刻脑门上。”
陈天骄嘟囔:“上船就摸鱼,这可是你立下的好风气,我这是入乡随俗。”
白恪抱剑靠桅,冷眼斜他:“你那叫随俗?你那叫本来就俗。”
陈天骄不服:“我俗得坦荡,总比某人冷着脸装高深强。”
“我不装。”白恪道,“我是真嫌你吵。”
知雨在旁边笑出了声,归宁软软地劝了两句,苏婉清只问了一句:“怎么上去。”
这话问到了实处,众人都静下来。
李安其实也想问这句,他低头看光种,光种不会答,只固执地朝天幕挣。
大匠阿衡一直蹲在船尾翻着一册磨得发亮的古图,闻声抬头:“我图上标过。”
他把古图摊在甲板上,枯瘦的手指点在天幕某处:“万古前天穹碎过,裂缝在最高那层云后头,从前是死地,如今海活了,海心洋流能托起一条向上的水路。”
李安低头看图,图上那条水路弯得勉强,尽头是一道墨痕,墨痕旁注着两个小字,天裂。
“炎老那道暖流也能搭把手。”大匠又道,“海潮托底,火流送一程,船走得起来。”
李安看看他:“你不上?”
大匠摇头,神情是卸甲之后才有的那种慢:“我守海。当年我什么都想管,管得太多,手伸太长,如今学着守好身后这一摊。”
他顿了顿,看向李安:“你们去天上捞人,底下这条海,我替你们看着。”
李安点头,没多劝,他知道这老守夜人说守,就是真守。
“天上要是真有人,往后上下走动,也得有条稳路。”大匠把古图合拢递给他,“图带着,我脑子里那份,留在海上。”
李安接过图,郑重收进万象珠里。
归宁仰头看天,小声问:“天上的人,会欢迎我们吗。”
“欢迎不欢迎的,去了再说。”李安道,“人家灯快灭了,这时候上门,总不会错。”
知雨问:“要是人家嫌我们多管闲事呢。”
“那就当白跑一趟。”李安答得干脆,“回来接着睡觉,也不亏。”
白恪冷冷道:“他嘴里说不亏,脚下比谁都快。”
渡婆婆把篙往甲板一顿:“起锚,老娘海上跑了万古,没道理到了天上就怂。”
她又回头冲众人喊:“都坐稳,上天不比下海,真要摔下来,可没人接得住。”
陈天骄拍着神臂:“摔下来我接。”
白恪眼皮不抬:“你先接住你自己。”
大船缓缓离岸,暖沙村的人都来了,阿照领着村民站在滩上,灯伯举着煦笼,千百盏养活光的小笼子在晨光里明明灭灭。
灯伯颤巍巍上前:“仙长,这煦笼里的光,我们一宿一宿喂着,等你回来。”
“喂着就好。”李安冲岸上拱手,“人在,灯在,我就认得回家的路。”